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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群疯子 安远航空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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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航空驾驶学院,坐落在城市的东郊,紧邻着吞吐量巨大的滨海国际机场。开学那天,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刻有校名的巨石前,仰头看着不时低空掠过、准备降落的巨大铁鸟。引擎的轰鸣声从头顶滚过,震得我胸腔发麻,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我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架银白色的巨鸟从云层里钻出来,起落架已经放下,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这就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嘿,新来的?让一让,你挡着我看飞机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男生正冲我龇着一口白牙。他剃着板寸,眼睛又亮又贼,像一只晒黑了的小狐狸。他肩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飞行头盔包,虽然那包瘪瘪的,明显没装什么正经东西。
“你也喜欢看这个?”我指着刚飞过去的那架A380问他,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兴奋。
“岂止是喜欢,”他走过来,自来熟地搭上我的肩膀,那股热乎劲儿像是我们认识了十年,“我爸说,我是在我妈肚子里听着机场的飞机声长大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听过没?我家就在机场边上,每天枕着飞机起落的声音睡觉。别人听摇篮曲,我听发动机轰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我叫秦锐,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目标是开着飞机追着地上的羊群跑。你呢?你叫什么?”
“锦晖。”
“锦晖?”他歪着头念了两遍,忽然咧嘴一笑,“锦晖,禁飞——这名字好!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这绰号太牛了!以后我就叫你禁飞!谁敢说你不能飞,你就飞给他看!”
就这样,我认识了大学生涯中的第一个死党。秦锐,人如其名,思维敏锐,嘴皮子更利索,后来我们都叫他“秦大嘴”。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是个疯子。
办理入学手续的地方更是热闹。我和秦锐挤在长长的队伍里,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忽然听到前面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正被一群家长围着问问题。那些家长七嘴八舌,问宿舍条件、问食堂伙食、问训练强度、问就业前景,跟开记者招待会似的。可那个男生一点都不慌,他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完每一个问题,然后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地一一解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像一台精密的问答机器。
“那谁啊?新生?这么老成?”秦锐嘀咕道,伸长脖子往前看。
旁边一个负责接待的师姐听到了,笑着说:“那是你们的学长,大三的,江远。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真正的学霸,奖学金拿到手软,据说已经过了航线运输飞行员执照的理论考试。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学霸啊……”秦锐拉长了语调,表情复杂,“我最怕和这种人做朋友,显得我像个智障。”
我正要接话,那个叫江远的男生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我们身上。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我们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秦锐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对我说:“完了,被学霸盯上了。我以后作弊都没机会了。”
“你第一天就想作弊?”我瞪他一眼。
“我就说说……”他讪讪地笑。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江远不仅是学霸,还是个“变态”的学霸。当我们还在为适应准军事化管理的早起而叫苦连天、闹钟响了八遍都起不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完了五公里,冲了澡,端着早餐坐在食堂里,一边啃馒头一边背英语单词。他的单词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红蓝黑三种颜色,比飞行手册还专业。
秦锐第一次在食堂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嘴里叼着的油条直接掉进了豆浆里。
“远哥,你几点起的?”他目瞪口呆地问。
“五点。”
“五点?!”秦锐的声音高了八度,“天都没亮!你起来干嘛?”
“跑步,背单词,看航图。”江远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地说,“一天多一个小时,四年就是一千四百六十个小时。够多飞两千个小时了。”
秦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转头看着我,表情像是见了鬼:“禁飞,这人是不是外星来的?”
我也被震住了,但嘴上不服输:“人家是学霸,咱是凡人,比不了。”
“那不行!”秦锐一拍桌子,“从明天开始,我也五点起!”
第二天,他的闹钟从五點响到六点,他一个都没听见。
除了秦锐和江远,我们这个小圈子里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林跃。
林跃来自江南水乡,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不带响的。他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拖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是608吗?”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秦锐当时正光着膀子收拾床铺,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冲过去帮他拎箱子:“来来来,就是这儿!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都……都行。”林跃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上铺!上铺干净!我睡你下铺,有事喊我!”
就这样,林跃被秦锐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是我们当中最细心、也最“怂”的一个。每次模拟飞行训练,他都是最后一个上,磨磨蹭蹭地检查三遍安全带,再检查两遍仪表,直到□□催了才肯动手。但他也是完成得最标准、最无瑕疵的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像教科书里印出来的,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用秦锐的话说:“林跃这货,是把所有的胆小都转化为了严谨。别人是怂,他是稳。稳得像老狗。”
林跃听到这个评价,脸红了半天,小声说:“我不是稳,我就是怕。”
“怕就对了!”秦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怕的人才能活下来!不怕的都摔死了!”
我们四个,因为同一个梦想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608。
房间不大,四张床,四张书桌,一个阳台,一个厕所。墙皮有点脱落,窗户有点漏风,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圣殿。
报到当天晚上,我们四个坐在各自的床上,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秦锐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咱们能不能别这么尴尬?”他从上铺探下脑袋,“以后要在一起住四年呢,总不能天天大眼瞪小眼吧?”
“那你说怎么办?”江远在下铺翻了个身,语气淡淡的。
“自我介绍啊!虽然都认识了,但得正式点!”秦锐一拍床板,“我先来!我叫秦锐,来自内蒙古呼伦贝尔,爱好是看飞机、开飞机、梦飞机。梦想是当机长,开最大的飞机,飞最远的航线!我爸说了,男子汉就要志在四方!我妈说了,别摔下来就行!”
他说完,冲我们一抱拳,跟江湖侠客似的。
我们仨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轮到江远。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推了推眼镜:“江远,北京人。爱好是看书、跑步、研究航图。梦想是飞国际长航线,去看世界各地的日出。”
简短,精炼,像他的为人。
林跃缩在上铺的角落里,小声说:“我叫林跃,浙江人。我……我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飞机。从小就喜欢。我爸妈说我三岁的时候看到飞机从天上飞过,追着跑了好远,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我们笑话他。
秦锐却没有笑。他从上铺探下身子,认真地说:“三岁就追飞机,比我厉害。我三岁的时候还在追羊呢。”
林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轮到我了。我清了清嗓子:“锦晖,本地人。爱好是……折飞机。折了十几年了,家里有一铁盒子。梦想是——让‘禁飞’这个名字,响在蓝天上。”
“好!”秦锐带头鼓掌,“说得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熄灯之后,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可谁都不肯睡,躺在床上,隔着黑暗继续聊。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起的头,话题就转到飞机上去了。
“你们说,波音和空客,哪个好?”秦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波音硬朗,空客柔和。”江远的声音不紧不慢,“波音是机械传动的,操纵杆是真连着的,你拉多少就是多少。空客是电传的,你给的是指令,飞不飞还得看电脑的意思。”
“那不就是空客更安全?”我问。
“不一定。”江远说,“安全不安全,不在飞机,在人。波音把人当飞行员,空客把人当管理者。你要习惯空客的方式,别跟电脑抢控制权。抢了,你就输了。”
“远哥你懂这么多?”秦锐惊叹。
“看的。我高中的时候就把波音和空客的飞行手册都看了一遍。”
“变态。”秦锐由衷地感叹。
林跃忽然插了一句:“我觉得……不管什么飞机,能飞起来就是好的。”
我们都笑了。这话朴实,但实在。
“你们说,第一次真正摸到飞机操纵杆,是什么感觉?”我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喃喃自语。那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从五岁那年起,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感觉,”秦锐在黑暗里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肯定比摸姑娘的手还刺激!”
“肤浅。”江远淡淡地评价道。
“远哥,你谈过恋爱吗?你知道姑娘的手啥感觉吗?”秦锐立刻反击,语气里满是挑衅。
江远沉默了三秒。整个宿舍都等着他回答。
“……睡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大笑。笑声闷在被子里,像一群偷到了油的老鼠。秦锐笑得最响,被江远扔了一个枕头过去,正中面门。
那段日子,简单、纯粹,又光芒万丈。
我们像四颗被丢进同一个罐子里的种子,一起发芽,一起扎根,一起向着阳光疯长。
秦锐是那种能把任何事都变成笑话的人。开学第一周的体能测试,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忽然加速,一边冲刺一边大喊:“塔台塔台,洞八幺请求加速!洞八幺请求加速!”把旁边的教官都逗笑了,差点没给他记违规。
江远是那种能把任何事都变成学术的人。有一次我们在食堂吃饭,电视里在播新闻,说某航空公司一架飞机遭遇风切变,紧急备降。我们都盯着新闻看,只有江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这个风切变应该是微下击暴流引起的,看风向变化,应该是从北边来的。”然后他拿起餐巾纸,在上面画起了天气图。秦锐看得目瞪口呆,连饭都忘了吃。
林跃是那种能把任何事都变成考试的人。每次训练结束,他都要拉着我们复盘,一项一项地分析,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下次怎么改进。秦锐被他烦得不行,说:“跃儿,你能不能放松点?这只是训练!”林跃认真地看着他,说:“训练的时候不认真,真飞的时候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人。”
秦锐不说话了。
而我,是那种能把任何事都变成梦想的人。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夜空。看着那些从头顶飞过的飞机,看着它们闪烁的航行灯,想象自己坐在驾驶舱里,手握操纵杆,穿越云层,飞向远方。
有一次,秦锐也跑出来,站在我旁边。
“看什么呢?”
“看飞机。”
“天天看,看不腻?”
“看不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禁飞,你说咱们四个,以后真的能一起飞吗?”
“能。”我说,“等我们都当了机长,就在天上组个编队,从南飞到北,从东飞到西。”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可说好了。谁先当上机长,谁请客。”
“行。”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又一架飞机消失在夜空中,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608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四个疯子,一个梦想,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