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还敢回来？ 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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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墟隐于南海之端，传说是古神遗骸所化，徘徊于三界之外，不受束缚，所见之处莫不是灵泉涌动、紫气蒸蔚。是一块举世罕见的宝地。
因此，归无墟每每易主，就意味着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千万年来，只有一次是例外。
那便是归无墟现任墟主宁亦止夺位的那一次。
说来蹊跷，上任墟主神功盖世，仙门之首重邺门曾率众将其围困，也没能奈何得了他，却在一夜之内惨死于宁亦止之手，其余旧属也纷纷倒戈归附。
百家仙门早起漱了个牙，就听到归无墟墟主易主的风声，无不摇头啧叹。
且看那历代枉死的墟主游魂飘荡在古墟荒原，在其盘踞下，这个倍受诅咒的是非之地竟也平和地过了十年。
真是不容易啊。
此时明月当空，辉洒千里。一个身着暗绣玄裳的宫娥小步穿过长廊，她走得快且轻，犹如在迈着舞步，随之时而裸露的脚踝似莹白环玉，在寒夜中若隐若现。
“墟主。”拂起轻绡帐，内阁间腻香氤氲，烛火昏昧，她不由地红了脸，只敢望着自己的脚尖，跪下将茶舟举过眉心，轻道，“请用茶。”
修长的影子慢慢靠近她，拿过她手中的杯盏，忽而笑起来，带着懒散的倦音：“新来的么？我没见过你。”
“是。”
“长得倒是清丽。”
宫娥第一次入殿服侍，被夸得心里扑通跳，心想墟主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大着胆子抬头，只见橘黄的烛火之中，宁亦止半披着外裳，微笑着瞧她，薄唇似点了朱砂般红润好看，高挺的鼻梁与眉骨在脸上落下几道恰到好处的阴翳，行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听说他修为冠绝天下，不想却还有这样的容颜，当真举世罕见。
她的心跳一滞。
“真的么？让我瞧瞧。”这话听起来似乎带着撒娇的醋意，烛火跳动，一张俊俏公子的脸庞映入她眼帘。此人名叫戚和尘，是归无墟刚晋升的左护法，近日深受宁亦止的喜爱，两人形影不离。
“是不错。”戚和尘软着嗓子笑道，虽为男子却媚态迷人，他靠在宁亦止的肩头，略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可惜……眉眼有些像冷宫里锁着的榷之桓。”
宁亦止不以为意，笑道：“你在意那人做什么？”
“倒不是我在意。只是他对墟主实在大不敬，一想起他对墟主做过的事情，我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宁亦止听了这话很是受用，笑着捋过他的发丝，低声道：“你既讨厌他，便将他长长久久地关在不蔚山，叫你再也见不着他，可满意？”
说罢，宁亦止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被浸润过的唇瓣显得更迷人。
“墟主，下月百草堂需要一批药人试药，不如……就让他去好了。咱们归无墟总不能就这样白养着他，更何况，他还是戴罪之身。”戚和尘语气柔软亲切，宫娥却听着不寒而栗。
归无墟有很多穷凶极恶的罪人。他们对剥皮抽筋之类的酷刑都能谈笑风生，唯独被贬为药人时，不乏有当场尿裤子、引剑自刎的。所谓药人，意味着要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百草堂地牢，不时抓出来试药试毒，是最可怕的刑罚。
听说墟主和榷之桓同为重邺门门主的弟子，这么多年情谊，却也要将其关进百草堂么？
宁亦止品着茶，对此不置可否，神情淡然。
戚和尘眯着饶有风情的美目，没有从他脸上捕捉到恼色，就得寸进尺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嘴里催促：“墟主？”
宁亦止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眼里洇出冷冽，道：“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个人。知道么？”
“嗯。”戚和尘失落地低下头，乖巧应着。
“下去罢。”
宫娥微步远去，宁亦止搁下茶盏，回身倚在榻上，却见戚和尘仍跪在脚边。
“没听明白？你也下去。”
“墟主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宁亦止神经质地笑起来，阴晴不定的像个疯子。
戚和尘温柔顺从地将下巴抵在他腿上，认真地看着他：“你舍不得榷之桓。”
宁亦止轻拍着他的脸：“他背叛了我，自然不能这样痛快地死。”
“墟主何必自欺欺人？”
戚和尘握住他的手，分明是亲昵的动作，端详的神色却多了几分沉郁。
宁亦止阅人无数，哂笑道：“想造反？”
“我怎么敢呢？”戚和尘的笑容变得怪异，“没想到墟主也有不舍得杀的人，想来是还记念着当年在颛顼阁的日子了。”
颛顼阁？
宁亦止忽然想起那个畏畏缩缩的师弟，拽着自己的袖子，哭肿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他：“师哥，师父要赶我走吗？”
好久之前的事了。
“只可惜，墟主只怕要寒心。”一道绵软带刺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事到如今，他要是还看不出戚和尘的反常，就真的是傻子了。
宁亦止反手扼住戚和尘的咽喉，冷笑道：“你背着我在做什么勾当？”
戚和尘挣扎了两下，那只手仍旧纹丝不动，直到魂魄被捏得快散掉，宁亦止才将其像个破布袋扔出去。戚和尘滚下玉阶，血丝从嘴角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毯子上。
他不气反笑，擦掉脸上的血：“我来归无墟前，师父说你是三界第一无情无义，我还想是怎样的无情无义。如今可真是见识到了。半年如胶似漆，如今下手却半点也不留情。怪不得，就连从前跟在你身边的师弟，如今也要置你于死地。”
他只有一个师弟，就是那个在冷宫里发霉的榷之桓。
“是他叛我在先。”宁亦止从不在意与别人的恩怨是谁对谁错，反正有怨的全部打死。可面对戚和尘的指摘，他却罕见地分辨起道理来。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留着榷之桓，如今还要听这个人废话？横竖他们同门情谊不再，永远没有重归于好的可能，谁叛谁在先又有什么干系？
“我本清风派大弟子，为了除你这个魔头，才甘愿对你卑躬屈膝，如今你终于要迎来报应了。”
宁亦止睨着他：“怎么，你觉得你杀得了我么？”
戚和尘状若癫狂地大笑：“我昨日就放走了榷之桓，此时暗语已到，仙门百家正在讨伐你的路上。”
“暗语？”
戚和尘笑道：“那杯茶。”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喧哗骚动声。
宁亦止悠然捻指，青幽火光嗤然而醒，符文流转间，他笑着走下阶梯，“你看不到了。”
“是么？”
鬼火如毒蛇般绕上戚和尘的脖子，他痛苦地满地打滚，修仙之人有仙骨傍身，故而鬼火先噬其骨，再焚皮肉，看起来还完整，实则筋骨俱断。
“不用怕，很快就好。”宁亦止施施然蹲下，手掌覆住戚和尘的额头，忽地用力，就再不动弹了。
他没有唤人来收尸，只是静然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殿外星汉西流，粲然无比。火光映在他脸上，刀劈斧斫的铮然声如洪水涌没一切，有人进来劝他快走，可见他岿然不动也都四散逃命去了。
宁亦止看了看自己的手，数着这一生杀过的人，无辜的有罪的，数不胜数。他忽然笑起来，看着自己的法力渐趋稀薄、分崩离析。
那杯茶有毒。
“师哥，好久不见。”
宁亦止抬首，看见殿门前站着一个身影，与在颛顼阁日日夜夜所见到的一般无二，肃肃如松，濯濯如月，疏朗不似凡间人。
“你回来做什么？”
莫离剑泠然出鞘，榷之桓轻道：“我回来杀你。”
“客官快醒醒。”身子被一阵摇晃，像地震了似的。
宁亦止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瘦子脸，还带着一丝猥琐的笑。
瞬间像被泼了盆水，睡意全无。
“你醒了？”客栈小二嘿嘿笑着。
废话。
“不是你摇我起来的么？”宁亦止压着一股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伸起了懒腰。
又梦到前世的事情了。
前世死了以后，他就发现自己重生回到十七岁——他拜入重邺门做了门主大弟子的年纪，是他生命的转折点。
原来的他只是个孤儿，自小在京城墉都的周府里长大，白天在疱屋里给人打杂，晚上就裹着破棉被睡柴房。
直到周家老爷在六十寿宴上见到他，摸着他白净的脸蛋，命人三更半夜带他去房间。
老头子当然没得手，不止如此，那老命根也被他一起赏给了街角的恶狗。
墉都城是待不下去了，宁亦止偷了银子跑出去，谁知又在城郊被几个混混盯上。
“穿得破破烂烂，怀里倒揣着钱呢，一看就是个小偷，拿出来！”
“抢钱比偷钱君子么？”
寡不敌众，他逮住领头的倒霉鬼，不顾一切撕咬那人的喉咙。恰在此时，重邺门门主闵淮腾云路过，见他仙骨天成，膝下又缺个弟子，便将其收入门中。
他就这样走上了仙途。
重生第一日，他躺在绵密松软的春泥中醒来，看见满枝头的梨花荡漾起伏。摸了摸胸膛，刺痛没有像预期般袭来，熟悉的身影骂骂咧咧地朝他走来，突然想起是周府里的暴躁光头厨子。
他很欣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府邸四处挂着白纱。
“谁死了？”
“你脑子坏啦，老爷前天暴毙了。”
这个世界，和他认识的那个有点出入。
他笑了笑，再次欣然地接受了。
这天是祝卿十七年三月初八，他拜师的日子正是三月十三。
当晚，他潜进周家纨绔公子的房里，偷了点银子，这人娇生惯养，脑子很不灵光，只要不搬空都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宁亦止打算先在墉都城里住着，十三日一早再去城郊“偶遇”师父。前世的功法他都记得，不过他还有一样难得的杀手锏，就是预知。所以他要尽量地，小心地，让世界先在前世的轨道上运行。
待他神功大成，重回前世巅峰，就要去找曾经仇人报仇，最首当其冲的就是榷之桓。
等他再落到自己手里，会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瘦子小二一面收拾床铺，一面嘿嘿笑道：“公子，您快走吧，咱们客栈的房间都已经被清风派的人预定过了，今晚就要来住的。”
晚上来住，大早上赶人？
宁亦止瞥了他一眼，心想他法力如果还在，此人早就满地捡牙了。
也罢，不跟他一般见识。
忽然，对面街角传来喧闹声，两旁房屋的窗子纷纷有人探头。
宁亦止抱凑热闹的心思离开客栈，随人潮往前走，到了街尽头才知道有一场决斗。
两个江湖剑客爱上同一位姑娘，由于不想伤和气，就决定比试一场，谁输了就自愿退出，让满街小巷的路人都在此见证，才断然不会有反悔的余地。
两人剑法在他眼中如小儿缠斗，却好在出手洒脱。宁亦止在归无墟见惯了阴招损招，再看这样散发着江湖义气的刀光剑影，也颇有几分欣赏。
六十余招后，其中一柄银剑被打落，较为瘦削的剑客神色落寞下来，而后又愿赌服输地垂首抱拳。
“我认输。”
对方抱住他，郑重地点头：“好兄弟！”
顷刻间又重归于好。
宁亦止转身想走，趁着天没黑找家客栈，却不留神地被人拍了拍肩，回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小公子，我家公子说想请你到楼上去喝一杯。”
平白无故请喝茶？
“不去。”
“上来吧，我们家公子人很好的。”
宁亦止循着对方的目光，注意到了眼前这一家酒楼，两眼有些放光。
这地方不错，比方才那家客栈大气、恢宏、小二也看着更顺眼。
“行吧。”宁亦止笑着走进去。
到地方才知道，冤家路窄真是名不虚传。
主座上笑眯眯的人他认得，名叫裴群，峋北城少城主，很是讨人嫌，前世死在了他手里，也算求仁得仁。
而裴群旁边那个默默喝茶的，竟然是榷之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还敢回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