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糖拌番茄 “噔噔噔噔 ...
-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床铺随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自动升起，齐小文的起床气也跟着冒了头。
他蜷在升起的床板上，哼哼唧唧地拉起滑落的被子，往自己的脖子附近掖掖拢拢，眉头皱成一团，眼睛黏得睁不开——昨晚加湿器坏了，眼下又干又涩，连眨眼都磨得慌。
一个金色的智能小飞贼，编号233，正绕着他的头上下翻飞，小翅膀扑腾得嗡嗡响，欢快得有些欠揍。
“小齐早上好呀，星历2278年，飞船自转第28470个昼夜，早上六点半啦！启元号已驶入距地球197光年的荒芜星域，你放心哦，俺们正在稳健自转中～”
齐小文痛苦地掀开眼缝，刚要骂一句“吵死了”，233就精准落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看起来像是在审时度势下的撒娇，也不知道是在学谁。
“舱室快讯：华族生态舱的草莓番茄熟啦，个头比地球的大一圈，今天食堂华族窗口限量卖糖拌番茄，去晚了可就没咯！”
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齐小文猛地坐起来，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浅白工装套上——领口歪了也不管，袖口卷到小臂，趿着飞船统一发的软底鞋就往外冲。
大清早只有一堆清扫机器人在走廊里乱窜，哦，还有苦命的炊事班工友的忙碌身影。
有番茄的日子，向来是启元号中层功能舱的“盛大节日”。华族生态舱的限量糖拌番茄，汁多肉厚，比单调的营养膏强出百倍。所以每到这种日子，大家都会默契地少赖十分钟床，先挤去食堂抢个痛快，再慢悠悠晃过来上班，实验室里总要等快七点半，才能勉强凑齐人。
齐小文脚步没停，快步拐进实验室——消毒水味混着培养基的清苦扑面而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文？来这么早呀。”
回头，看见浅川奈子端着一摞试管走过来，素白的工装袖口挽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圈松松扎着。她是樱族的辅助工，和齐小文关系最好，性子软，常常帮迷迷糊糊的齐小文打掩护。
齐小文立刻收敛神色，挠了挠头，声音细细软软：“早上好呀，奈子姐，鸡蛋好像快孵出来了，想着今天早点来看看情况。”他指了指培养皿里的乳白蛋壳。
浅川奈子温和笑笑，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他：“吃饭没？我早上多带了一个。”
齐小文接过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奈子姐”，微微用力把面包压得严严实实了，才不急不慢得拆开包装袋，小口小口吃起来。
他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只有两三个和他一样没去抢番茄的辅助工，正蹲在培养区附近整理器材，其余的位置都空着。
浅川奈子已经走到实验台旁，开始核对试管的编号，嘴里还随口念叨着：“今天华族的番茄估计抢疯了，听说生态舱巡检员说，这批是今年头一茬，个头比去年的还大。就是可惜，咱们这些辅助工，能分到的份儿都少……”
两人核对实验数据的间隙，齐小文的目光落在实验台角落的一份旧文件上，上面印着“启元号·联航备案”的字样——如今地球沦陷十五年，AI“普罗米修斯”的余威仍在，残存的人类靠着由新五常主导的五艘巨型星际母舰流亡宇宙，这五艘异形飞船各自独立，却又形成一个松散的戴森云系，而启元号，正是中方主导的核心母舰，也是五艘飞船中规模最大、生态最完善的一艘，掌着全联航的粮食命脉和稀土资源。
在两人核对实验数据的间隙，陆续有人推门进来 —— 大多是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拿着装了番茄的餐盒，几个穿深色樱花工装的技术人员也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核心区，连眼神都没往辅助工这边扫。
“哎，你们今天抢到番茄了吗？我排了十分钟，才拿到一小盒，甜是真甜，就是不够吃。”
“听说这批番茄是廖副特批培育的，估计是要给舰长送去吧。”
——大家当然知道廖副舰长是为了谁种的番茄，陆衍，启元号现任舰长。
他们伟大的舰长几天前进了ICU，好像是食物中毒吧。谁让陆衍是个倒霉的老吃家呢，在一排真菌里精准挑中最有毒的一个，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输入一些番茄营养液了。
临近午休，散漫氛围浓郁到不摸鱼都显得格格不入。实验室负责人已经出差两周了，听说是有紧急情况，被召集到美国人的什么伟大号上面开研讨会了。
这正是联航体系的常态——五艘母舰各有分工，美方主导的伟大号，掌着全联航的能源调配和武器研发，虽规模不及启元号，却握着最关键的武力支撑；俄方的苏联号，主打材料制造和飞船维修，启元号的不少构件都出自苏联号的工坊；德方的德意号，统管联航的通信和数据监测，是五艘飞船的“神经中枢”；日方的樱雪号，则辅助启元号负责生物医学，与启元号的樱族实验室联系最为紧密。而这次酒川被召集去伟大号，大概率是联航要针对半个月前AI残留势力的痕迹，制定统一的防控方案——毕竟，“普罗米修斯”虽被击溃，但其残留的生物病毒，仍是流亡人类最大的威胁。
本着领导出差我度假的精神，实验室里聊天的聊天，刷论坛的刷论坛，甚至有人偷偷拿出光脑追剧。齐小文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炸鸡的味道。只见眼力见满分的233小同志蹭得一下悬空起来，一人一机无需沟通，233默契地飞去打探今天午餐饭堂有啥。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的感应门突然 “嘀” 的一声响。
原本喧闹的实验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233也一个急刹车顿在来人的面前。
那些偷偷摸鱼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光脑，靠在椅子上打盹的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实验台；凑在一起闲聊的人，立刻散开，低头整理器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齐小文缓缓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过去，先瞧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小老头，那是实验室负责人酒川。酒川的头发白得很有艺术气息，气质也很斯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闲云野鹤的画家。小老头手里还攥着个黄色封皮的一级文件夹，显然是刚赶回启元号，连口气都没喘匀。
视线上移，酒川身边站了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身姿挺拔。一张脸好看得过分，称得上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惜此刻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股“老子心情不好，勿惹”的气息。
宋霁原正在一边听酒川汇报，一边用光脑翻找着什么材料，绣着华族暗纹和樱花图样的素白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场晚春的落樱。
宋霁原，两国的混血儿，近20年来商业联姻的标杆产物，启元号华族生医司总长，同时又是樱族生物医学最高督导，手握两艘航舰的生物实验室监察与决策权。
每个飞船上的体系其实都差不多。启元号的体系下，华族掌全局，其余五大家族各司其职，分别统管粮食、生物医学、材料、能源和机械五大领域，每个领域的督导统管其功能舱的大小事项，而宋霁原作为两船生物医学领域的督导，向来只待在核心层自己的办公室，至于中层的普通生物舱，他这样的人物从未踏足过。
看清来人，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更凝滞了，连最开始假装在交流工作的人，都死死抿住了嘴，头埋得更低。
好死不死，刚刚飞出去的233，直直悬停在了宋霁原好看的眉眼前。
233圆溜溜的感应灯愣了两秒，像是没认出眼前这号大人物，然后怂兮兮地抖了抖小翅膀，慢慢往下降，缩到了宋霁原的视野盲区里。
刚降下来，就对上了酒川的目光——小老头眉头皱着，又不敢当着宋霁原的面驱赶，只能和悬在半空、缩成一团的233大眼瞪小眼，气氛莫名有些滑稽。
酒川只好装作没看到它，继续快步往里走，侧身对着宋霁原低声汇报，“宋督导，您放心，这两周实验室的实验进度都按规记录着，只是有几项数据有点偏差，我这就拿给您看。”
直到酒川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那股迫人的寒气，实验室里的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窃窃私语。
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忽然再次被打开。
酒川走了出来。
小老头脸色依旧平静，在实验室里淡淡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齐小文身上。
“齐小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