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针的你》珍猪妍

17、第 17 章 她很可爱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她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她的帆布袋歪在一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那首歌还在放。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听着歌，耳朵红红的，怀里抱着一本书。没有完美，没有伪装，没有任何“应该”和“必须”。只有阳光、风、梧桐树，和一个真实的她。

　　他去洗手间换了T恤，走出来。T恤果然太小了，紧绷绷地裹在他身上，校徽被撑得变了形。

　　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西装裤，皮鞋，B大T恤，头发还梳得整整齐齐。不伦不类。但他没有换回去。

　　他走回图书馆前面，在台阶上坐下来。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穿这个好奇怪。”

　　“你说让我换的。”

　　“我是说让你换，但没想到你这么……”她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只。我的T恤对你来说太小了。”“没关系。”

　　她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瓶水，递给他。“给你。渴了吧？”

　　他接过来。是那种超市里两块五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蓝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品牌的名字。跟二十岁的她递给他的那瓶，一模一样。“谢谢。”

　　他说。她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笑什么？”他问。“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好好听。”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有人跟我说谢谢，我会很高兴。说明我做了什么对别人有用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在书皮上画圈。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疤，大概是小时候磕到的。“我妈以前跟我说，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被需要。如果有一天没有人需要你了，那你就不存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瞳孔里有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色。“所以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对很多人有用。这样我就会一直存在。”

　　陆时衍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这些话。他想起后来的她——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她，那个记得所有人喜好却从不麻烦别人的她，那个在婚姻里把自己活成透明人的她。她一直在做一个“有用的人”。有用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一个需要被需要的人。

　　“你不需要对所有人有用。”他说。

　　“为什么？”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就在这里，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像是两颗星星。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好奇怪，”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

　　“我确实活了很多年。”

　　“多少年？”

　　“比你多一倍。”

　　她算了算。“那你三十六了？”

　　“差不多。”

　　“三十六岁的人，不应该穿B大的T恤坐在图书馆台阶上晒太阳。”她笑着说，“你应该在公司开会，或者在机场赶飞机，或者在家陪老婆孩子。”

　　“我没有孩子。”

　　“老婆呢？”他沉默了一下。“有过。”

　　“有过？”她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离婚了？还是……”

　　“她去世了。”

　　她的笑容凝固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在书皮上画圈的动作停了。“对不起，”她说，声音变得很小，“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把头发上的叶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只小手，边缘有锯齿状的齿。她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然后轻轻吹走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很轻。

　　“她……”陆时衍想了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该怎么说？说她是“真人芭比”？说她是商业精英？说她是完美的妻子？不。那些都不是她。那些只是她穿上的外壳，就像他身上的西装一样。真正的她，藏在那些外壳下面，被他、被所有人、被她自己，一起忽略了。

　　“她是一个会在图书馆台阶上晒太阳的人。”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跟你一样。喜欢晒太阳，喜欢听歌，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外面发呆。她小时候会追狗，会把邻居的花圃拔了种草莓，会半夜翻墙出去吃火锅。”

　　“听起来好可爱。”

　　“是的。她很可爱。”

　　“那后来呢？”

　　“后来……”他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会把自己弄丢。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她觉得那个人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她开始改变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变成了所有人想要的样子。漂亮、聪明、优秀、完美。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好。”

　　“那她自己呢？她自己觉得好吗？”

　　陆时衍沉默了。“她……不觉得。”他说，“她很累。但她不说。”

　　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的弧度圆圆的，跟后来那个下颌线锋利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那个人应该不会希望她变成那样。”

　　“什么？”

　　“如果那个人真的像她想的那么好，那他应该会喜欢她本来的样子。追狗的、种草莓的、翻墙吃火锅的样子。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没有缺点的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因为完美的样子，谁都可以装。但本来的样子，只有你自己才有。”

　　陆时衍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她会把追狗的勇气用来追一个男人，会把种草莓的执着用来改造自己，会把翻墙吃火锅的胆量用来隐藏所有的脆弱。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那个人没有发现她的改变呢？如果他一直觉得她就是那样的——完美的、没有缺点的、不需要被关心的——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就说明他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她那么努力。”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想啊，”她说，“一个人愿意为你改变自己，那得多大的决心啊。你得有多喜欢一个人，才舍得把自己改造成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那个人连这都发现不了，那他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