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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她的耳朵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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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等了很久。第五次穿越之后,他连续几天都没有再进入那个状态。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公司上班。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西装革履,表情冷淡,处理工作的效率一如既往。
但秘书注意到了一些变化。他不再加班到深夜了。他开始准时下班,有时候甚至提前走。他不再让秘书帮他订外卖了,而是自己去楼下的食堂吃饭。他开会的时候不再频繁看手机了,而是认真地听每一个人说话。
第七天晚上,陆时衍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他没有刻意等待。他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我想见你。十八岁的你。”
然后他坠落了。
这一次的坠落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穿越像是从一个地方被拽到另一个地方,有方向,有速度,有风声和失重感。但这一次,他像是在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漂浮,四周全是白色,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任何参照物。他漂浮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都到不了了。
然后白色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退走,露出底下的颜色。蓝色。很亮的蓝色。天。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天空是那种只有在秋天才会出现的、极高极远的蓝色。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蓝。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草地很大,中央有一条石板路,两旁种着银杏树。银杏叶还没有黄,还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是一排红砖建筑,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讲课。他认出这个地方了。
B大。她的大学。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但他有一种直觉——她会在他该出现的地方。
他走过了教学楼、食堂、操场、宿舍楼。校园里很安静,大概是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走到图书馆前面的时候,停下了。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灰色的石墙,拱形的窗户,门前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台阶两侧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
十八岁的林昭音。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鞋子有点脏,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左脚比右脚多打了一个结。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过之后没有梳整齐。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线垂下来,连到膝盖上放着的一部旧手机。手机的屏幕碎了,左下角有一道蛛网状的裂纹,但她好像不介意。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她仰着头,闭着眼睛,脸朝着天空,嘴角微微翘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是欢快的,像是一条小溪在石头间跳来跳去。
她的帆布袋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上,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袋,一个钱包,一包纸巾。钱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拉链头是一个小小的毛球。笔袋上有很多涂鸦,大概是她在课上无聊的时候画的。
陆时衍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
十八岁。还没有遇见他的林昭音。
还不知道“变得更好”是什么意思的林昭音。还没有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的林昭音。她只是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听着歌,享受着大学时光的一个普通下午。
她不知道未来在等她。不知道她会遇见一个人,然后花十二年去追逐。不知道她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在三十三岁那年死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觉得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歌很好听。
她在哼的那首歌,他听出来了。是《小幸运》。跟她二十五岁在出租车后座哼的一样,跟她三十一岁在车里听的一样。这首歌贯穿了她的十二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时间连在一起。
他走上台阶,在她身边坐下来。离她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
她没有睁开眼睛。
“这首歌叫什么?”他问。
她摘下一边的耳机,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瞳孔很大,像两颗刚刚成熟的栗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是一个真人而不是一个幻觉。
“什么?”
“你听的歌。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小幸运》。”
“好听吗?”
“还行。最近挺火的。”她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来,绕在手机上,放在旁边。她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是新生?”
“不是。”
“那是来找人的?”
“也不是。”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图书馆干嘛?看书?”
“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真人芭比”的完美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得体笑容,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被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之后,那种既觉得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最真实的笑。她的虎牙露出来了,两颗小小的尖尖的牙齿,在她笑的时候格外明显。
“你好奇怪。”她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肯定经常被当成怪人。”
“习惯了。”
她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西装。“你不热吗?穿成这样晒太阳。”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脱了?”
“因为没有带短袖。”
她摇了摇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件叠好的T恤,扔给他。“接着。”
他接住了。是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B大的校徽,领口有点旧,洗得微微起球了。他展开看了看,尺码是S,对他来说太小了。
“这是我的备用的,你不嫌弃的话就换上。”
“谢谢。”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台阶的扶手上,然后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她赶紧转过头。“你干嘛?”
“换衣服啊。”
“在这里?大庭广众的?”
“你不是说让我换上吗?”
“我是让你去洗手间换!”她的耳朵红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引来旁边经过的一个学生的侧目。
陆时衍笑了一下。他把衬衫扣子扣回去,拿起T恤。
“好,我去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