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昨夜未尽霜》妈咪king

7、青杰落选 哥，你能不

　　十二月中旬，青杰终审结果出来了。
　　周序没评上。
　　消息是学院办公室发的通知，简简单单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周序看到的时候正在改学生的论文，鼠标滑过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过了。
　　也没怎么。
　　他本来就没什么期待。报是报了，材料交了，剩下的交给流程。这种事情，因素太多，不是光看履历就能定的。
　　他把通知关掉，继续改论文。
　　改到一半，手机开始震。
　　先是学生群。
　　【老师！！！】
　　【老师你看通知了吗？？】
　　【凭什么啊？？】
　　【周老师没评上？？？】
　　【我不理解！！】
　　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周序看着那些感叹号，嘴角动了动，打字：【看到了，没事。】
　　学生不干了。
　　【什么叫没事啊！！】
　　【老师你那么多论文！！】
　　【项目也够了啊！！】
　　【推荐信还是院长写的！！】
　　【这都评不上？？】
　　周序回：【名额有限，正常。】
　　学生：【正常什么正常！！】
　　学生：【老师你不生气吗？？】
　　周序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生气吗？应该要生气。
　　但是好像也没有。
　　他活了三十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了。早就学会不把期望放得太高。评上了是好事，评不上日子照过。论文还得改，课还得上，学生还得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打字：【不生气。你们好好写论文，别操心这个。】
　　学生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老师你真的……】
　　真的什么，没说。
　　周序也没问。

　　下午，合作者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李，隔壁学校的，和周序合作过两个项目，关系不错。电话一接通就问：“老周，青杰那个，你看到了？”
　　周序说：“看到了。”
　　“怎么回事啊？”老李声音里带着不解，“你那个条件，咱们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评不上？？”
　　周序笑笑：“可能今年竞争激烈吧。”
　　“竞争激烈也得有个度啊。”老李说，“你这两年发的那几篇，什么水平大家心里有数。这都评不上，那评上的得什么样？”
　　周序没接话。
　　老李又说：“我听说这次评上的有几个，履历也就那样。不是我说，这里面有没有别的事？”
　　周序还是笑笑：“不好说，别瞎猜。”
　　“我瞎猜什么，我就是替你可惜。”老李叹了口气，“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争。换别人早去活动了，你就等着人家看你材料。”
　　周序说：“争也没用，该是你的跑不了。”
　　“行行行，你佛系。”老李说，“那晚上出来喝一杯？我请客，给你顺顺气。”
　　周序说：“真不用，我晚上还有事。”
　　“有事？什么事？”
　　“学生论文，明天要改完。”
　　老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序，你真的是……”
　　也是“真的是”，没说下去。
　　周序笑着应了两句，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楚晏的视频打过来了。
　　周序刚把钥匙放下，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楚晏，他就知道要说什么。
　　接起来，果然。
　　“卧槽周序！！”楚晏的脸怼在屏幕上，“你那个青杰怎么回事？！”
　　周序把手机支在茶几上，一边解围巾一边说：“没评上，就怎么回事。”
　　“没评上？？你？？”楚晏声音拔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搞了？”
　　周序愣了一下：“搞什么？”
　　“就是有人使绊子啊！”楚晏说，“你们那个圈子，这种事还少吗？你条件那么硬，怎么可能评不上？”
　　周序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别瞎想，没那么复杂。”
　　“那你说怎么回事？”
　　“名额有限，别人也有别人的优势。”
　　楚晏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真不生气？”
　　周序说：“真不生气。”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周序想了想：“……饿。”
　　楚晏翻了个白眼：“我认真问你呢！”
　　“我也认真答的。”周序说，“忙一天了，晚饭还没吃。”
　　楚晏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周序，你这个人真的是……”
　　又是这句。
　　周序笑了一下：“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楚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序没接话。
　　楚晏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会难受。”楚晏说，“你这个人吧，什么事都憋着，什么都不说。难受也不说，委屈也不说。我寻思着没人问你，你自己就消化了。”
　　周序说：“消化就消化了，没什么。”
　　“那你消化得了吗？”
　　周序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消化得了。”
　　楚晏看着他，忽然说：“周序，你跟沈渡说了吗？”
　　周序一愣。
　　“青杰这个事，你跟他说了吗？”
　　周序说：“没有。”
　　“为什么不说？”
　　周序没回答。
　　楚晏说：“他知道了一定会着急。”
　　周序还是没说话。
　　楚晏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饿了自己弄点吃的，别老对付。”
　　挂了视频，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沈渡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的，沈渡发的：【哥早！今天终审出结果吗？】
　　他没回。
　　当时想着出了结果再说。
　　现在出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很久。
　　然后打字：【出了。】
　　发出去。
　　三秒后。
　　沈渡秒回：【怎么样？？】
　　周序看着那两个问号，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评上。】
　　沈渡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周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一下。沈渡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他怕打扰周序，说“哥你忙，我不打电话”。
　　现在打了。
　　周序接起来。
　　“哥。”
　　沈渡的声音有点急，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担心：“怎么回事？怎么会没评上？我帮你问问？”
　　周序靠在沙发上，声音很淡：“就……没评上，没什么原因。你别多事。”
　　“不可能。”沈渡说，“哥你那个条件，怎么可能没评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序说：“没有，别瞎想。”
　　“那你……”
　　沈渡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哥你没事吧？”
　　周序听着那声“哥你没事吧”，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渡还是那个小豆芽的时候，每次他累了、病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沈渡就会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没事吧”。
　　那时候沈渡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这么问。
　　问了几年，还是这么问。
　　周序说：“没事。”
　　沈渡说：“真的？”
　　“真的。”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哥你别骗我。”
　　周序没说话。
　　沈渡说：“我知道哥不会生气，也不会抱怨，哥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但是哥，你可以难受的。”
　　周序愣了一下。
　　“你可以难受。”沈渡的声音轻轻的，隔着几千公里，透过手机传过来，“评不上就是可以难受的，不是非要消化才行。”
　　周序没说话。
　　“我要是你，我就难受。”沈渡说，“我还会哭，还会发脾气，还会骂人。哥你什么都不会，就会说没事。”
　　“我知道，你哭，你发脾气，你骂人的时候我哪次不在？”周序揉揉眉心。
　　然后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又问：“哥你难受吗？”
　　周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一点。”
　　很轻，像是承认了什么可耻的事。
　　沈渡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那哥你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难受。”沈渡说，“跟我说，说出来就好了。”
　　周序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是普通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不息。
　　和柏林的夜不一样，柏林的夜有雪，有尖顶的教堂，有昏黄的路灯。
　　和那天凌晨他离开时的夜也不一样。
　　他说：“难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渡听见了。
　　“嗯。”沈渡说，“我在听。”
　　周序闭了闭眼。
　　他说：“我今年三十了。”
　　沈渡没说话。
　　“工作八年了。”周序说，“发了不少论文，带了不少学生，项目也做了几个。我以为……”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够了。”
　　沈渡还是没说话。
　　“但还是不够。”周序说，“可能永远都不够。”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你听我说。”
　　周序没应。
　　“你够的。”沈渡说，“你一直够的。”
　　“你不评上青杰，你还是我哥。你不拿那些奖，你还是我哥。你什么都没变，你还是那个会给我煮醒酒汤、会给我送伞、会陪我在楼下坐一宿的人。”
　　周序喉结动了动。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吗？”沈渡说，“不是因为我想配得上谁。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那些年没白养我。你那些年对我好，我没有浪费。”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哥，你没有白费。你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话，我都记得。我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因为你。”
　　周序没说话。
　　“所以你够的。”沈渡说，“你早就够了。评不上是他们没眼光，不是你不够。”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序说：“沈渡。”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周序嘴角动了动。
　　“可能是，”沈渡说，“可能是怕哥难受，就想多说点。”
　　周序没说话。
　　沈渡又说：“哥你吃饭了吗？”
　　周序说：“还没。”
　　“那快去吃饭。”沈渡说，“吃完了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周序说：“嗯。”
　　沈渡说：“哥晚安。”
　　周序说：“晚安。”
　　挂了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周序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
　　吃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沈渡：【哥，真的没事。】
　　沈渡：【你有我呢。】
　　周序看着那两行字，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坨了，但他还是慢吞吞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