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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剩我一个人了 哥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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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是凌晨走的。
没告诉沈渡。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他提前订了改签。
晚上沈渡发消息问他明天什么安排,他回:还有一场分论坛。沈渡说那我等你。
他回:好。
然后凌晨四点,他提着行李箱出了酒店。
柏林还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
司机是个土耳其人,英语不太好,一路上没说话。
周序靠在座椅上,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给沈渡掖过太多次被子,煮过太多次醒酒汤,收拾过太多次烂摊子。不告而别这种事,是第一次,他习惯把沈渡放在心里,习惯性照顾他。
机场人很少。
办完托运,过完安检,他在登机口坐了很久。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渡应该还没醒,通知框没消息。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不告而别。
说开会?会议今天确实还有一场,但他没去,沈渡知道。
说有事?什么事非得凌晨走。
说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最后一条也没发。
登机的时候柏林天刚蒙蒙亮。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灰的,全是灰的,还在下雪。
然后关机。
十个小时后,落地国内。
周序开了机,消息叮叮当当涌进来。
工作群、学生邮件、楚晏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他没点开语音,先翻了翻沈渡的对话框。
没有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
可能是还没醒。
他想。柏林那边才凌晨四点。
取了行李,出机场,打车回家。
一路上看窗外,国内的树还绿着,暖暖的,和柏林是两个世界。
手机又响。
楚晏的电话。
周序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炸了:“我靠你真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柏林吗?沈渡呢?你把人扔那儿了?”
周序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能掐会算!”楚晏声音有点大,“你少废话,你在哪儿?”
周序愣神一下,说“车上,回家。”
“别回家了,直接来我这儿。”楚晏说完就挂了。
楚晏家在东三环,周序到的时候他已经开了酒。
“来来来,坐下,交代。”楚晏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怎么回事?你俩不是看展了吗?我照片都看见了,你牵他手了!”
周序端着酒杯没喝,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照片?”
“你别管我哪来的。”楚晏往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动心了?”
周序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楚晏凑过来,“那你还跑什么?人家等你四年,你看展的时候手也牵了,雪也看了,转头就跑,你是人吗你?”
“我有我的考虑。”周序说。
“考虑个屁。”楚晏翻个白眼,“你那点考虑我都背下来了——我比他大四岁,我是他资助人,他在国外我在国内,他前途正好我不能耽误他——对不对?我背得对不对?”
周序没吭声。
楚晏叹了口气,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序低头看。
是沈渡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在七个小时前——也就是柏林时间凌晨两点多。
一张照片。拍的是柏林凌晨的街道,路灯亮着,雪还在下,空无一人。
配文:【又剩我一个人了。】
周序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楚晏收回手机,语气难得正经下来:“他知道你走了。”
“对,他知道。”楚晏看着他,自顾自说,“他知道你骗他说还有一场分论坛,他知道你凌晨走的,他知道你不告而别。他什么都没说,就发了这条朋友圈。”
周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周序。”楚晏叫他名字,很少这么正式,“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序没回答。
楚晏等了半天,没等到,叹了口气,把手机扔茶几上:“算了,你自己想吧。我去个厕所。”
他起身走了。
周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酒,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楚晏的手机。
楚晏密码是周序生日,没改过。
周序视线停在沈渡那条朋友圈。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柏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雪还在下。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周序闭了闭眼。
楚晏从厕所出来,看见周序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想明白没?”
“沈渡发的。”周序无厘头的说,“他拍了,发给你,让你转给我。”
楚晏下意识问:“什么?”
周序看了他一眼,“照片。”
楚晏往沙发上一坐,破罐子破摔:“……就你去柏林那天,他加的我微信。”
周序没说话。
“他说哥肯定不会主动找我,我只能想办法让哥主动找我。”
楚晏学沈渡的语气,学得还挺像,“他说他拍了照片,让我发给你,看看你什么反应。”
“然后呢?”
“然后?”楚晏摊手,“然后你打电话给他了,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全是‘哥打电话给我了’‘哥没生气’‘哥说喜欢可以自己存着’。”
周序垂下眼。
“周序。”楚晏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吗?”
“为什么?”
楚晏顿了顿,“如果哥真的不想理他,他就远远看着也行,他不是玩玩,所以他想,哥要是愿意随口一问,就能从他朋友那里知道。柏林有个等着他的小傻子。”
周序没说话。
“四年了。”楚晏说,“他四年没换过手机屏保,是你大学时候的侧脸。他四年没谈过恋爱,艾琳是他合作伙伴,人家有女朋友,人家同性恋。他四年存了七张展票,就等你去。”
周序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会哭的小孩,所以他拼命学,拼命发论文,拼命拿奖。”楚晏看着他,“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是为了让你觉得,他没给你丢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楚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因为他昨天找我了。”他说,“柏林时间凌晨两点,他发消息给我,说哥不见了,打电话关机,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周序一怔。
“我跟他说你回国了。”楚晏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又剩我一个人了。】
周序低下头。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堆。”楚晏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他说,楚哥,我没想让哥为难,我知道他有他的顾虑,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还在等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
周序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那行字。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还在等他。
“周序。”楚晏收起手机,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周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喜欢。”
楚晏一愣。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周序的声音很轻,“比他知道的还早。”
“那你跑什么?!”
“就是因为喜欢。”周序看着窗外的夜色,“所以才怕。”
“怕什么?”
“怕他以后后悔。”周序说,“他才二十六,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应该在柏林发光发亮,而不是被我绑在国内。”
楚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四年前他喝醉那天,我躲开那个吻,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说,“是因为他当时才二十二,我刚工作,他喊了我四年哥,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依赖。”
楚晏没说话。
“后来他去了柏林,我以为时间会让他明白,那不是喜欢。”周序顿了顿,“但他每发一篇论文,每拿一个奖,都会给我发消息。他不说想我,只是说‘哥,我今天又往前迈了一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知道他在等我。”周序说,“我一直知道。”
楚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会变来变去吗,有时候撮合,有时候反对?”
周序转过头。
“我不是反对你喜欢他。”楚晏看着他,“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人戳脊梁骨。”楚晏说,“你在国内,学院那些老学究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资助过他,你带过他,你是他师兄,你是他哥。你们要真在一起,人家会怎么说?会说周序假公济私,会说周序养孩子养到床上去了。”
“但是我又希望你幸福,他的那个感情看得出来,没做假。”
周序没说话。
周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
楚晏愣神。
“那你还……”
“但我更怕他一个人。”周序说,“怕他在柏林下雪的时候没人给他送伞,怕他发论文的时候没人陪他庆祝,怕他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吃年夜饭。”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怕他发朋友圈说‘又剩我一个人了’。”
楚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序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让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周序没走。
楚晏给他收拾了客房,他躺下,睡不着。翻个身,还是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他拿起来,划开。
沈渡的朋友圈还停在那一张。柏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雪还在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对话框,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晚安。
他没回。
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
他想起沈渡揉他指尖的习惯,想起沈渡说“哥让我抱一下”,想起沈渡站在博物馆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
想起自己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沈渡愣住的表情,红了的眼眶,颤抖的声音。
“哥……”
周序闭眼。
柏林这会儿该还在下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