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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会 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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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
天还没黑,春杏就开始给慕桑露梳妆。
“小姐,今晚穿什么?”
“随便吧。”
春杏的手顿了一下。“小姐,今晚是上元节,您说随便?”
“素点好。灯会上人多,穿得太花哨容易被挤。”
春杏乖乖地照办了。
梳妆完毕,慕桑露对着镜子看了看。
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白玉簪在乌发间若隐若现,不张扬,但耐看。
春杏和夏荷跟在后面,也是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过节的喜气。
“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春杏兴奋地问。
“马上。”慕桑露看了一眼西侧厢房,“去叫慕拾。”
春杏跑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慕拾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
玄色的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脚上蹬着一双黑靴。
衣裳是慕桑露让春杏提前准备好的,侍卫的制式,但料子比普通侍卫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张清瘦但棱角分明的脸。半个月的训练让他的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慕桑露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今晚你是我的侍卫。”
慕拾微微挑眉。“二小姐,我本来就是您的侍卫。”
“那就更得跟紧了。”
慕拾没有接话。
上元节的京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每一盏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街上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最好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慕桑露走在人群中,眼睛都看花了。
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灯会。
那些所谓的“民俗文化节”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过家家。
“春杏,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大!”
“小姐,那边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看看!”
“夏荷,你帮我拿着这个糖葫芦,我要看那个走马灯——”
春杏和夏荷也被这热闹感染了,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慕拾走在慕桑露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人群。
这是周铮教他的。
做侍卫,第一课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看。
“慕拾,”慕桑露回头叫他,“你别那么紧张,放松点。今天是过节。”
“二小姐,”慕拾说。
“过节的时候人最多,人最多的时候最乱。周教习说的。”
“周教习还说让你别太死板呢。”
“他没说过。”
“他肯定在心里说过。”
慕桑露逛了好几个摊位,一口气给四人一人买了一个糖人。
春杏和夏荷都开心地接了。
而慕拾看着那串色泽金黄的糖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慕桑露问。
“……太甜了。”
“你以前没吃过?”
“没有。”
慕桑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以后每年上元节都给你买。”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慕桑露提着莲花灯,在人群里穿梭。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慕桑露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河面上的花灯。
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飘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好漂亮。”她轻声说。
慕拾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就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
一股人流从后面挤过来,把她往前推了一步。她的肩膀撞上了慕拾的胸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慕拾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上臂。
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桥上灯火通明,河面上流光溢彩。
所有的光都映在他眼睛里,那双一向冷淡的凤眸此刻被映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碎星。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微微仰着脸,他微微低着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角那颗她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小痣。
慕拾先移开了目光。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人太多了。”
慕桑露也转过头去,继续看河面上的花灯。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花灯的蜡油味,她的鬓发被风吹起来。
“慕拾。”
“嗯。”
“你知道上元节为什么要放河灯吗?”
“祈福。”
“对,”慕桑露说,“把心愿写在灯上,让它漂走,老天爷就看见了。”
慕拾沉默了一会儿。“二小姐信这个?”
“信不信的,图个念想嘛。”
她转头看他,“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慕拾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很久没有回答。
“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什么心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慕桑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刚才。”他顿了顿。
慕桑露看着他的侧脸。
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没有追问他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里,她总得占一个吧。
几人过了桥往前走。
春杏和夏荷已经挤到猜灯谜的人群里去了。
远远地传来春杏兴奋的喊声:“小姐!我给你猜中了一个!我猜中了一个!”
慕桑露笑着摇了摇头,朝她们走过去。
人群越来越挤,摩肩接踵,她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回头想找慕拾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人群隔开了好几步的距离。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人群像潮水一样在她身边涌动,来来往往的人影从她面前晃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她在人群中寻找慕拾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手里还握着那串只咬了一口的糖人,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落在她身上。
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满街的喧嚣似乎都在那一刻退远了。
他的脸半明半暗,凤眸里映着万千灯火的碎光,却只看着她一个人。
慕桑露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的、刻意的笑。
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看见了他就觉得欢喜的笑。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一朵花在夜色里忽然绽开。
花灯的光芒在她身后铺开,银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笑容在灯火映照下明艳得不像话。
她朝他招手。
“慕拾,快来!”
那一刻,人群中的喧嚣声好像忽然远了。
花灯的光芒在她身后铺开,她的笑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慕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
像是一直关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灯火和烟火的气息,带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那扇窗,他关了八年。
从被丢弃的那天起,他就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
不期待,不奢望,不让自己对任何人心软。
因为心软过一次,就会被再丢一次。
他太清楚了。
可是此刻,站在汹涌的人潮中,看着她朝他伸出手,笑盈盈地叫他的名字。
那扇窗,被推开了。
是她。
他握紧了手里的糖人,迈步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人群在他身边分开又合拢,花灯在他头顶摇晃,烟火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条长街照得忽明忽暗。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
因为她站在那里,等着他。
【慕拾好感度:0。】
她只看到慕拾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站定。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微微发亮的东西,像是深冬的寒潭里忽然照进了春天的光。
“二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哑,
“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慕桑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我等你。”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慕拾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头顶的烟火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条长街照得忽明忽暗。
春杏和夏荷在前面跑跑跳跳,猜灯谜、看花灯、吃糖人,玩得不亦乐乎。
慕桑露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慕拾。
身后的长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还有十八岁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