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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烬 一、追 ...


  •   一、追索

      崔林的消失,像一滴墨落入池塘,瞬间洇开,然后无迹可寻。

      建康城戒严三日,羽林卫挨家挨户搜查,掘地三尺,却连崔林的影子都没摸着。他像一缕青烟,散在满城风雨里。有人说他连夜渡江北逃了,有人说他藏在某处暗室里,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跑,只是换了一张脸,混在人群中。

      只有王涔和叶轻舟不信。他们知道崔林,知道他睚眦必报,知道他权欲熏心,更知道他经营二十年,根须早已扎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壤。他不会逃,他只会蛰伏,像毒蛇盘在暗处,等待反噬的机会。

      第七日,羽林卫松懈了。皇帝病倒,太后垂帘,朝堂乱成一团。那些被崔林压制的、构陷的、残害的家族,纷纷上书鸣冤,要求彻查崔党。可崔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查谁?怎么查?查到最后,怕是半个朝堂都要倒。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种时候,没人会在意一个“已死”的权相,和一个“失踪”的女孩。

      王涔和叶轻舟,就藏在这片混乱的阴影里。

      他们在城南租了间临河的民宅,推开窗就能看见秦淮河。河水依旧浑浊,映着两岸残破的灯火。阿弃被托付给福安——那个在宫里接应他们的老太监,如今告老还乡,在城外有处田庄,隐蔽,安全。

      “崔林有三处可能藏身的地方。”叶轻舟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炭笔勾勒出建康城的轮廓,标记着三个红点,“城北的暗宅,西市的绸缎庄,还有——乌衣巷。”

      乌衣巷。王涔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她生长的地方,那个被大火焚毁的地方,那个葬送了她一切的地方。

      “乌衣巷已是一片废墟,崔林会藏在那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叶轻舟的炭笔在乌衣巷的位置画了个圈,“大火之后,朝廷草草清理,但王家宅邸占地极广,地下有密室,这是世家大族惯有的布置。崔林知道密室所在,也不稀奇。”

      王涔沉默。她想起父亲书房那面墙,墙上挂着幅《洛神赋图》,父亲常站在画前凝思。有次她顽皮,碰了画轴后的机关,墙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父亲厉声呵斥,从此那间书房,她再未进去过。

      “若真在乌衣巷……”她声音发干,“我去。”

      “一起去。”叶轻舟收起炭笔,“今夜子时。”

      二、夜探

      子时的乌衣巷,寂静如坟。

      大火之后,朝廷象征性地清理了废墟,但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墙壁、破碎的瓦砾,依然堆积如山。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亡魂在哭诉。

      王涔站在巷口,看着这片熟悉的废墟。这里曾是她嬉戏的庭院,是母亲抚琴的水榭,是父亲读书的书房,是叔父挥毫的亭台。如今,只剩焦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焦糊味。

      “走。”叶轻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两人贴着墙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月光很淡,云层厚重,偶尔露出的几缕银辉,照在断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王涔凭着记忆,绕过烧成炭的槐树,穿过只剩框架的月洞门,来到后院。

      父亲的书房,在宅邸最深处,紧邻祠堂。如今,书房和祠堂都已烧毁,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巨兽的骸骨。

      “密室入口在书房东墙,画轴后面。”王涔低声说。

      叶轻舟点头,拔出短刀,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他才示意王涔上前。

      废墟难行,每一步都踩在碎瓦和灰烬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王涔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熟悉的残骸,只盯着目标——那面只剩半截的墙。

      墙还在,但画早已烧成灰。她摸索着记忆中的位置,触到一块凸起的砖。按下,墙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先下。”叶轻舟闪身而入。

      王涔紧随其后。阶梯很陡,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勉强照亮前路。下了约莫三丈,脚踩到实地,是个不大的石室。室中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灰尘,和墙上斑驳的痕迹。

      “没有人。”叶轻舟举着火折子,仔细检查地面,“但有新鲜的脚印。”

      王涔低头,果然看见一串脚印,从另一端的石门延伸出去。脚印很轻,看得出是个身材瘦削的人。

      “追。”

      石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渗着水,滴答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一前一后,屏息前行。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像没有尽头。王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是烛光,从一扇虚掩的石门后透出。叶轻舟示意王涔停下,自己贴门细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在这死寂的甬道中,清晰可辨:

      “……北边来信,拓跋宏同意条件,只要您过去,兵马钱粮,任您调用。”

      是崔林的声音!王涔浑身一震,握紧短刃。

      另一个声音响起,嘶哑,苍老:“皇帝小儿,竟敢对老夫动手……老夫经营二十年,岂是他说动就能动的?等着吧,等老夫重整旗鼓,定要这建康城,血流成河!”

      是崔林,没错。他在和谁说话?北朝的使者?

      叶轻舟对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门缝。王涔凑近,从缝隙往里看。

      石室不大,点着几支蜡烛。崔林坐在石桌旁,穿着寻常布衣,头发披散,脸上没了往日的雍容,只剩狰狞和疯狂。他对面坐着个黑衣人,身形瘦高,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相爷英明。”黑衣人恭维,“拓跋将军说了,只要相爷助他拿下江南,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封王?”崔林嗤笑,“老夫要的,不是王爵,是这万里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晋室疆域图。他手指划过长江,停在建康的位置,狠狠一戳:“就在这里,老夫要重建朝廷,登基为帝!司马家的江山,该换姓了!”

      王涔血液冰凉。崔林不仅要逃,还要引北朝兵马南下,裂土称帝!到时,江南必成焦土,百姓必遭涂炭。

      “相爷,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吧。”黑衣人劝道,“羽林卫虽撤了戒严,但难保没有眼线。船已在渡口备好,顺江而下,三日可到北岸。”

      “急什么?”崔林转身,眼中闪着怨毒的光,“走之前,老夫还有件事要做。”

      他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个铁笼,笼中关着个人。那人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是个孩子。

      阿弃!王涔几乎叫出声,被叶轻舟死死捂住嘴。

      不是阿弃。她定睛细看,那孩子比阿弃小些,瘦得像骷髅,但确实不是阿弃。她松口气,却更揪心——这是谁家的孩子?崔林抓他来做什么?

      “这孩子,是谢琰的遗孤。”崔林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谢琰当年坏了老夫的好事,死有余辜。可他还有个儿子,藏在乡下,被老夫的人找到了。老夫要带着他,去北边,当着拓跋宏的面,活剐了他!让天下人知道,跟老夫作对的下场!”

      王涔胃里一阵翻腾。谢琰还有儿子?谢昭从未提过,或许是怕孩子遭毒手,一直秘密抚养。可如今,还是落入了崔林手中。

      “相爷高明。”黑衣人谄笑,“不过,带着孩子上路,怕是累赘。不如现在就……”

      “现在就杀?”崔林冷笑,“那太便宜他了。老夫要让他活着,活得生不如死,日日受折磨,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他走到铁笼前,蹲下身,捏住那孩子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烛光照亮一张稚嫩却枯槁的脸,眼睛很大,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

      “看清楚了,小子。”崔林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药,“记住老夫这张脸。到了北边,老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地狱。”

      孩子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看着他,眼神木然。那眼神,让王涔想起阿弃在桃花坞时的样子——惊恐,绝望,认命。

      她再也忍不住了。

      三、刃仇

      叶轻舟的动作比她更快。

      在王涔冲出去的前一瞬,他已一脚踹开石门,如猎豹般扑向崔林。短刀在烛光下划过寒芒,直取咽喉。

      崔林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击,同时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反手刺向叶轻舟腰腹。叶轻舟侧身避过,刀锋一转,削向崔林手腕。

      黑衣人见状,拔刀加入战团。石室狭小,三人缠斗,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王涔趁乱冲向铁笼,拔下头上簪子,撬开铁锁。锁很结实,她撬得虎口发麻,才听见“咔”一声轻响。

      笼门开了。

      那孩子却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王涔伸手去拉他,他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王涔声音放柔,“你叫谢什么?你爹是谢琰,对吗?”

      孩子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昀。”

      “谢昀,好名字。”王涔握住他冰凉的手,“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儿。”

      谢昀点头,任她牵着,踉跄着爬出铁笼。他太虚弱了,站都站不稳,王涔几乎半拖半抱,才将他带离战圈。

      那边,叶轻舟已占了上风。黑衣人被他一刀刺中胸口,倒地不起。崔林独木难支,身上添了几道伤口,气喘吁吁,眼中尽是疯狂。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嘶吼。

      “因为你作恶太多,天要收你。”叶轻舟声音冰冷,刀锋如电,逼得崔林连连后退。

      崔林忽然狂笑:“天?老夫就是天!你们杀了我又如何?北朝大军不日南下,江南迟早是拓跋宏的囊中物!到时候,你们这些蝼蚁,都要死!都要死!”

      他一边狂笑,一边后退,退到墙边,忽然伸手按向一块凸起的石砖。石墙无声滑开,露出另一个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想跑?”叶轻舟纵身扑上。

      崔林却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叶轻舟。是个瓷瓶,在空中炸开,爆出一团黑烟。叶轻舟挥袖遮挡,动作慢了半拍。崔林趁机钻进洞口,石墙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追!”叶轻舟一刀劈在石墙上,火星四溅,墙却纹丝不动。他四下摸索,寻找机关,可墙面光滑,毫无破绽。

      王涔扶着谢昀,看着那堵墙,心沉到谷底。又让崔林跑了?不,不能!

      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到石桌旁。桌上散落着纸张,是崔林与拓跋宏的密信,还有一幅地图,标注着北上的路线和接应点。她抓起地图,塞进怀里,又翻找其他东西。

      一本账簿,记录着崔林二十年来贪墨的银两、收受的贿赂、买卖的官职。一沓书信,是他与朝中党羽的往来,其中不乏当朝重臣。还有一枚印章,是崔林的私印,盖在这些信上,便是铁证。

      她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包袱,背在身上。叶轻舟还在找机关,额上青筋暴起。

      “叶大哥,别找了。”王涔声音平静,“这密室是他最后的退路,机关一定复杂。我们先出去,把这些证据交给太后,通缉天下,他跑不了。”

      叶轻舟停手,看着她,眼中是不甘,是愤怒,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收起刀,走过来,从王涔手中接过谢昀,背在背上。

      “走。”

      三人原路返回。出密室时,天已蒙蒙亮。废墟在晨光中显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王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那片承载了她所有欢笑和泪水的焦土,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乌衣巷已烧成灰,但灰烬深处,还有火星。

      她要让这火星,燃成燎原大火。

      四、余烬

      回到民宅,王涔将证据摊在桌上。账簿、书信、密图、私印,堆成小山,每一件都足以让崔林死一百次。

      叶轻舟在给谢昀喂水。男孩渴坏了,抱着水囊猛灌,呛得直咳。叶轻舟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接下来怎么办?”叶轻舟问。

      “进宫,面见太后。”王涔整理着证据,“崔林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太后可下懿旨,海捕文书,通缉天下。他逃不掉的。”

      “他若真逃到北朝呢?”

      “那就让北朝交人。”王涔眼中闪过冷光,“拓跋宏不是傻子,崔林已失势,留着他是累赘。只要朝廷施压,许以利益,北朝自会将他交出来。”

      叶轻舟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中已没了初遇时的惶恐,只剩下冷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短短数月,她从闺阁千金,变成了复仇者,变成了执棋人。

      “你变了。”他说。

      “是吗?”王涔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人都要变的。不变,就活不下去。”

      谢昀喝完水,蜷在榻上睡着了,眉头紧蹙,梦中也不安稳。王涔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手指拂过他瘦削的脸颊。这孩子,本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却因父辈的恩怨,受尽折磨。

      “他会好起来吗?”叶轻舟轻声问。

      “不知道。”王涔摇头,“有些伤,在心里,看不见,但一辈子都在疼。”

      就像她,就像阿弃,就像这江南千千万万被战火、被权争、被命运撕碎的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是暗号。叶轻舟开门,老七闪身进来,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九爷……葬了。”老七声音哽咽,“兄弟们凑钱,买了口薄棺,埋在城外乱葬岗。连块碑……都不敢立。”

      王涔闭上眼。陆九,那个刀疤脸的汉子,那个说“我欠沈稷一条命”的汉子,那个用命护她一路的汉子,如今躺在乱葬岗,连名字都不能刻。

      “崔林呢?”她睁开眼,眼中无泪。

      “有消息了。”老七抹了把脸,“他从密道出了城,在渡口抢了条船,顺江而下。我们的人追到江阴,跟丢了。但有人看见,他在江阴换了马车,往北去了。”

      “北边……”王涔看向桌上的地图,手指划过长江,停在江阴,“他要从海路走,去北朝。”

      “追不上了。”老七颓然,“江阴往北,水路纵横,我们人手不够,撒网都撒不开。”

      “追不上,就不追。”王涔收起地图,“让天下人去追。”

      她起身,将证据打包,背在身上:“叶大哥,你带谢昀去福安那儿,和阿弃一起,等我来接你们。老七,你跟我进宫。”

      “现在?”叶轻舟皱眉,“太后刚经历大朝会,身心俱疲,怕是……”

      “正因为她身心俱疲,才要现在去。”王涔打断他,“崔林跑了,她比谁都急。这些证据,是她翻盘的唯一希望。她会见我的。”

      叶轻舟看着她,许久,点头:“小心。”

      王涔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破碎的美:“放心,死不了。仇还没报完呢。”

      五、长乐

      再次踏入长乐宫,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垂死的巨兽。宫人稀少,个个垂首疾走,不敢抬头。大朝会的血迹已洗净,汉白玉地面光可鉴人,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太后在偏殿小佛堂,闭目诵经。惠明师太侍立一旁,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王涔跪下,将包袱双手呈上:“民女王涔,携崔林通敌卖国、贪腐构陷之铁证,叩见太后。”

      太后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疲惫,却锐利。她没有接包袱,只看着她,看了很久。

      “抬起头来。”

      王涔抬头,直视太后。这个尊贵的女人,这个失去儿子、失去侄儿、如今又差点失去江山的女人,眼中是深重的悲哀,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

      “你很像你母亲。”太后忽然说,“当年她进宫请安,也是这般跪着,这般看着哀家。哀家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该跪的时候,还是要跪。”

      王涔眼眶一热。母亲……她已很久没想起母亲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母亲的温柔,母亲的怀抱,母亲梳头时哼的歌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父亲,是个君子。”太后继续道,“你叔父,是个直臣。谢琰,是个痴儿。沈约,是个愚忠。还有桓玄……他们都是好人,可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她接过包袱,打开,一件件翻看。每看一件,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手都在颤抖。

      “好……好一个崔林……”她嘶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二十年……二十年啊……哀家竟被这贼子蒙蔽了二十年……先帝啊……臣妾……臣妾对不起您……”

      惠明师太上前,轻抚她的背:“太后,保重凤体。”

      太后擦去眼泪,重新坐直,眼中只剩下冰冷:“这些证据,哀家会呈给皇帝,下发海捕文书,通缉崔林,彻查崔党。你……”她看向王涔,“要什么赏赐?”

      王涔叩首:“民女不要赏赐,只求太后三件事。”

      “说。”

      “第一,为父亲、叔父、谢公、沈公、桓将军,以及所有被崔林构陷的忠良,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准。”

      “第二,彻查‘河阴之案’,严惩涉案官员,还谢琰公子清白。”

      “准。”

      “第三……”王涔抬头,眼中泪光闪烁,“请太后开恩,准民女带舍弟阿弃,及谢琰公子遗孤谢昀,离开建康,永不回朝。”

      太后怔住,许久,才轻叹一声:“你不想留在朝中,为你父亲争个追封?不想为你王家,重振门楣?”

      “不想。”王涔摇头,“琅琊王氏,簪缨世胄,三百年风流,到民女这一代,够了。那些虚名,那些荣华,都是枷锁。民女只想带着弟弟,找个安静地方,平平安安过日子。”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理解,有悲哀,还有一丝羡慕。最后,她点头:

      “准。哀家会赐你金银田宅,保你一世无忧。”

      “谢太后。”王涔再叩首,“但金银田宅,民女不要。只求太后赐一纸路引,让民女能自由来去,不受阻拦。”

      太后沉默,终于挥挥手:“依你。”

      惠明师太取来路引,盖上凤印,递给王涔。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王涔接过,小心收好,再叩首,起身,退出佛堂。

      走到门口,太后忽然叫住她:

      “王涔。”

      她停步,回头。

      夕阳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太后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泪痕,有疲惫,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好好活着。”太后轻声说,“替哀家,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王涔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宫,走出宫门,走出这座困了她、毁了她、又成全了她的城。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伤疤,烙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回头。

      六、归处

      三日后,福安的田庄。

      阿弃和谢昀在院子里玩。阿弃教谢昀编草蚂蚱,谢昀学得很认真,小手笨拙地扭着草叶,嘴角有了浅浅的笑意。两个孩子,一个哑了,一个呆了,却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找到了短暂的安宁。

      王涔和叶轻舟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打算去哪儿?”叶轻舟问。

      “不知道。”王涔摇头,“江南太大,总有容身之处。或许找个小镇,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也好。”叶轻舟沉默片刻,“我送你。”

      “你呢?”王涔转头看他,“仇报了,接下来做什么?”

      叶轻舟望向远山,眼中是深远的空茫:“不知道。师父让我跟着你,护你周全。你安全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或许……回天台山,继续守着师父。或许,四处走走,看看这江山。”

      “江山……”王涔喃喃,“这江山,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重得压弯了父亲的脊梁,压碎了叔父的傲骨,压垮了沈稷的性命,压灭了桓玄的热血。这江山,是血染的,是泪浸的,是无数白骨垒成的。

      她不要这江山,她只要一方净土,两个孩童,三餐温饱,四季平安。

      “叶大哥。”她忽然唤他。

      “嗯?”

      “谢谢你。”王涔看着他,眼中是真挚的感激,“这一路,若无你,我走不到今天。”

      叶轻舟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我妹妹的仇,我自己的仇,都在崔林身上。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天下通缉,生不如死,比杀了他更解恨。”

      是啊,崔林没死,但他失去了一切——权力、地位、财富、名誉,成了过街老鼠,余生都将在逃亡中度过。这比一刀杀了他,更残酷,更解恨。

      可王涔心中,并无快意。只有疲惫,深重的疲惫,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一片荒芜。

      “我要走了。”她说,“明日一早,带着阿弃和谢昀,离开建康。太后赐的路引,能保我们一路平安。”

      叶轻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是那枚竹哨,陆九的竹哨,乌黑油亮,染着血。

      “留着,防身。”

      王涔接过,握在掌心,哨身冰凉,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后会……有期吗?”她轻声问。

      叶轻舟没有回答,只望着天边。夕阳西下,晚霞如血,染红了半壁天空。归鸟成群飞过,投向远山,投向巢穴,投向它们最终的归处。

      “或许吧。”他说,“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缘,自会再见。”

      王涔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释然的美。

      “那便,有缘再见。”

      她转身,走进院子,走向那两个玩耍的孩子。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株倔强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远方,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路还长,余烬不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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