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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极血 一、前 ...


  •   一、前夜

      大朝会前夜,建康城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月光。民宅里,烛火摇曳,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变形、扭曲,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鬼魅。

      陆九、叶轻舟、老七,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禁军北门统领赵峥,一个是宫里的老太监福安,都是陆九这些年埋下的暗桩。五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皇宫详图,朱笔圈出的红点,是明日的伏击处、撤退路、接应点。

      “明日卯时三刻,百官入朝。崔林必乘八抬大轿,从朱雀门进,经承天门,至太极殿前下轿。”赵峥手指划过地图,在太极殿前重重一点,“这里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他下轿时,护卫最松懈。我的人在北门,可放二十人进来,扮作禁军,混在队列中。”

      “二十人不够。”叶轻舟摇头,“崔林身边常随十二铁卫,皆是高手。轿前轿后还有三十亲兵,个个能战。要一击必中,至少需五十人。”

      “可北门突然进五十生面孔,太扎眼。”赵峥皱眉,“崔林多疑,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

      “那就分两批。”陆九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一批二十人,从北门进,由赵统领安排。另一批三十人,从西华门进——西华门守将是我旧部,可信。两批人在太极殿外汇合,以哨声为号,同时动手。”

      “哨声?”老七问。

      “夜枭啼,三短一长。”陆九从怀中掏出个竹哨,形如拇指,乌黑油亮,“这是北府军旧日的暗号,崔林的人听不懂。”

      众人点头。叶轻舟却看向王涔:“王姑娘明日如何安排?”

      “我随第二批人,从西华门进。”王涔声音平静,“扮作宫女,混在侍女人群中。大朝会时,宫女要在殿外候命,我可趁机接近太后。”

      “太危险。”叶轻舟眉头紧锁,“若事败,你第一个死。”

      “若事败,横竖都是死。”王涔看着他,眼中是决绝的光,“但若事成,我要亲眼看着崔林伏法,看着那些罪证公之于众,看着父亲、叔父、谢公、桓将军……他们的名字,被洗刷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我活到今日的意义。”

      屋里一时沉默。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许久,陆九才开口:“既如此,老七,你带十个兄弟,贴身护卫王姑娘。事若不成,拼死也要护她出宫。”

      “是!”老七抱拳。

      “还有阿弃。”王涔看向内室,男孩已睡熟,眉头却紧蹙,在梦中也不安稳,“叶大哥,明日你带阿弃出城,在江边等候。若日落前我们未到……”

      “我等你们到明日日出。”叶轻舟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王涔眼眶发热,她别过脸,看窗外月光。雨后的月,格外清冷,像一把磨利的弯刀,悬在每个人颈上。

      二、入宫

      次日寅时,天还黑着,建康城已醒。

      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街巷里响起车马声、脚步声、低语声。官员们着朝服,乘轿骑马,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无数条细流,汇向皇宫那条深不见底的河。

      王涔换上浅碧色宫装,梳双鬟髻,脸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住原本的肤色。老七和另外九个兄弟扮作杂役,推着水车、柴车,跟在她身后。西华门的守将果然放行,只草草查验了腰牌,便挥手让他们进去。

      宫墙内是另一个世界。朱墙高耸,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音,空洞,悠长,像走在巨兽的腔肠里。晨雾未散,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弥漫,将一切都蒙上不真实的纱。

      “这边。”引路的是个小太监,是福安安排的,很机灵,带着他们专走僻静小路,避开巡逻的禁军。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殿宇,前方豁然开朗——太极殿到了。

      殿前广场大得惊人,汉白玉铺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百官已列队等候,按品级站成数列,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悉索声。宫女太监在两侧侍立,垂首屏息,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偶人。

      王涔混在宫女队列中,位置靠后,但视野开阔。她抬眼望去,看见太后凤辇已停在殿侧,惠明师太穿着灰色缁衣,站在辇旁,垂目捻珠。皇帝龙辇还未到,但崔林的八抬大轿,已停在丹陛下。

      轿是紫檀木的,雕龙绘凤,轿顶镶着夜明珠,在晨光中依然莹莹生辉。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轿中弥漫出来,笼罩着整个广场。

      那就是崔林。权倾朝野二十年,害死无数忠良,通敌卖国,将大晋江山蛀空的崔林。

      王涔握紧袖中的短刃——是叶轻舟给她的,匕首很短,很利,淬了毒,见血封喉。她知道用不上,但握着,能给她一丝虚幻的勇气。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百官跪倒,山呼万岁。王涔跟着跪下,低头,眼角余光瞥见明黄龙辇缓缓而来,在丹陛前停下。皇帝下辇,年轻,瘦削,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抬眼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在崔林的轿前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百官起身。崔林的轿帘,也在这时掀开。

      一只脚先踏出来,穿着云纹朝靴,靴面绣着金线。然后是紫色的朝服,绣着仙鹤祥云,一品大员的制式。最后,是那张脸——

      王涔呼吸一窒。

      她没见过崔林本人,只见过画像。可画像再传神,也画不出那种气势——不是魁梧,是精悍;不是凶恶,是阴鸷。他大约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儒雅文士。可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像毒蛇盯着猎物,冰冷,粘腻,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

      他下了轿,不紧不慢地整理袍袖,然后才朝丹陛走去。十二铁卫如影随形,将他护在中间,三十亲兵在外围成圈,水泼不进。

      百官让开道路,无人敢抬头。崔林走到丹陛下,撩袍下跪,声音洪亮:“臣崔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相免礼。”皇帝抬手,语气平淡。

      崔林起身,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太后凤辇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在嘲弄。

      “启奏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盱眙失守,桓玄通敌,此乃国朝奇耻。臣已查明,朝中尚有桓玄同党,潜伏日久,图谋不轨。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朝堂,肃清奸佞,以正国法。”

      来了。王涔手心渗出冷汗。他要借机清洗异己,将所有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

      皇帝沉默,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许久,才道:“崔相所言,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崔林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双手呈上,“此乃桓玄与北朝往来的密信,以及朝中同党的名单。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奏折,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白。他抬头,看向百官,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挺直背脊,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目眦欲裂。

      “这名单上……”皇帝的声音发颤,“有二十七人。”

      “是。”崔林垂首,“皆为朝廷重臣,国之蛀虫。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将他们下狱论罪。”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一人忽然出列,扑通跪倒:

      “陛下!臣冤枉!臣与桓将军素无往来,此乃构陷!”

      是御史中丞,张谏,以刚直闻名,曾三次弹劾崔林。崔林看着他,眼中闪过杀意。

      “张大人何必惊慌?”崔林慢条斯理,“若心中无鬼,何惧彻查?”

      “崔林!你排除异己,构陷忠良,天理何在!”张谏嘶声怒吼,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方白绫,展开,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崔林通敌,国贼当诛!”

      他举起血书,面向百官:“诸位同僚!崔林与北朝勾结,出卖淮水防务,致使盱眙失守,桓将军殉国!此等国贼,不诛不足以谢天下!”

      广场哗然。百官骚动,禁军握紧刀柄,空气紧绷如弦。

      崔林脸色不变,只轻轻挥手。两名铁卫闪电般扑出,一左一右按住张谏。张谏挣扎,嘶喊:“崔林!你不得好死!我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满门抄斩!”

      铁卫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染红了汉白玉地面。张谏的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崔林。无头尸身晃了晃,砰然倒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风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摊血,那颗头,那个依然站得笔直的紫色身影。

      崔林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到袍角的一点血渍,动作优雅,像拂去一粒灰尘。然后他抬头,看向皇帝,声音平静:

      “陛下,张谏污蔑重臣,当廷行凶,已伏法。请陛下下旨,彻查同党。”

      皇帝的手在颤抖。他盯着那摊血,盯着那颗头,盯着崔林平静的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太后凤辇的帘子,掀开了。

      三、对质

      惠明师太搀扶着太后,走下凤辇。太后今天穿着朝服,凤冠霞帔,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崔相。”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说张谏污蔑,可有证据?”

      崔林躬身:“太后明鉴,张谏血口喷人,其心可诛。”

      “是吗?”太后缓缓走到丹陛下,与崔林相对而立,“可哀家这里,也有些东西,想请崔相看看。”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檀木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书,展开。晨光照在纸上,墨迹清晰,是崔林与拓跋宏往来的密信,是克扣军饷的账册,是构陷忠良的供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这些,崔相可认得?”太后的声音冷如寒冰。

      崔林看着那些文书,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他瞳孔骤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太后,这些皆是伪造。臣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伪造?”太后冷笑,从匣中又取出一物,是那枚完整的双鲤佩,“这玉佩,是谢琰的遗物,崔相可认得?当年谢琰死后,这玉佩不翼而飞,哀家找了三年。如今,它出现在崔相府中,与这些密信放在一处——崔相,这又如何解释?”

      崔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惊惶,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戾。

      “太后。”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躬身,目光如毒蛇,盯住太后,“您年事已高,久居深宫,恐被奸人蒙蔽。这些所谓的证据,皆是逆党构陷,欲乱朝纲。臣请太后回宫静养,朝政之事,自有陛下与臣等操劳。”

      这是要撕破脸了。

      太后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崔林,你当真以为,这朝堂是你一人之天下?你当真以为,陛下,是你能操控的傀儡?”

      她转身,面向皇帝,跪下。

      “皇帝。”她声音哽咽,“哀家今日,以先帝遗孀之身,以谢琰姑母之名,恳请皇帝——诛国贼,清君侧,还天下一个公道!”

      皇帝猛地站起,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看着跪地的太后,看着那摊血,那颗头,那些铁证,又看向崔林——那个他畏惧了二十年、倚仗了二十年、也恨了二十年的权臣。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禁军何在?”

      四、血溅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广场四周,忽然涌出无数禁军。

      不是崔林的人,是皇帝暗中调集的羽林卫,由赵峥率领,从北门涌入;西华门方向,陆九带着三十死士,也冲了进来。两股人马,瞬间将崔林和他的铁卫、亲兵团团围住。

      崔林脸色铁青,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冰冷的刀锋,终于明白——中计了。皇帝和太后,早就串通好了,就等今日,等他发难,然后一举拿下。

      “陛下!”他嘶声怒吼,“您要诛杀忠臣吗?您要自毁长城吗?”

      “忠臣?”皇帝走下丹陛,走到崔林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崔林,你看看这些——”他指着地上的证据,“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戕害皇子,贪污军饷……哪一桩,不是死罪?哪一桩,不该诛九族?”

      崔林后退一步,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陛下!好一个太后!我崔林为朝廷鞠躬尽瘁二十年,竟落得如此下场!既如此——”

      他猛地挥手:“杀出去!”

      十二铁卫,三十亲兵,瞬间暴起,刀光如雪,杀向包围圈。羽林卫迎上,刀剑碰撞,血肉横飞。广场变成修罗场,惨叫声,怒吼声,兵器交击声,混作一团。

      百官惊慌四散,宫女太监哭喊着逃命。王涔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片混战,看着崔林在铁卫护卫下,向宫门方向冲杀。陆九和死士们死死拦住,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汉白玉。

      “阿姐!”阿弃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叶轻舟跟在后面,手中弓箭已张满,一箭射倒一个扑向王涔的亲兵。

      “带阿弃走!”王涔嘶喊。

      叶轻舟摇头,又一箭射出,正中一名铁卫咽喉。他挡在王涔身前,箭无虚发,但箭囊已空。

      崔林已冲到宫门前,身边只剩三个铁卫。宫门紧闭,赵峥带着羽林卫死死守住。崔林回头,看见王涔,眼中闪过怨毒的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火折子,点燃,扔向宫门旁的灯笼架。

      灯笼瞬间燃起,火势蔓延,很快烧着门楣。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放箭!”赵峥嘶吼。

      箭雨射向浓烟,却没了准头。崔林趁机撞开一条缝隙,冲出宫门。三个铁卫用身体挡箭,纷纷倒地。

      “追!”皇帝厉喝。

      羽林卫追出宫门,但崔林已不见踪影。街巷复杂,他经营二十年,处处是藏身之所,一时半刻,如何追得到?

      王涔冲过去,跪在宫门前。门楣还在燃烧,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有陆九的死士,有羽林卫,有崔林的铁卫,横七竖八,血汇成河。

      陆九踉跄走来,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染红衣襟。他拄着刀,看着王涔,咧嘴笑了,笑容惨淡:

      “丫头……对不住……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人已倒下。

      “陆九叔!”王涔扑过去,扶住他。陆九眼睛还睁着,望着宫门外,望着崔林逃走的方向,眼中是不甘,是遗憾,是未完成的恨。

      然后,瞳孔散了。

      王涔抱着他,眼泪终于决堤。这个刀疤脸的汉子,这个为报仇忍辱负重二十年的汉子,这个用命护她一路的汉子,死了。死在这座他恨了半生的宫门前,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叶轻舟走过来,蹲下身,合上陆九的眼睛。他沉默着,从陆九怀中掏出那个竹哨,乌黑的,沾着血。他握在掌心,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追兵回来了,空手而回。崔林,跑了。

      皇帝站在丹陛上,看着满地尸体,看着燃烧的宫门,看着哭泣的王涔,看着死去的陆九,脸色苍白如纸。他缓缓走下丹陛,走到太后面前,跪下:

      “母后……儿臣……无能……”

      太后扶起他,眼中含泪,却摇头:“不怪你。崔林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岂是一日可除?今日能当廷对质,能揭露他的罪行,已是成功。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天意?王涔抬头,看天空。天已大亮,朝霞如血,染红了整座建康城。可崔林跑了,这个国贼,这个害死她全家、害死无数忠良的国贼,跑了。

      她擦去眼泪,放下陆九的尸身,站起身。袖中的短刃还在,冰凉,坚硬。她握紧它,看向宫门外,看向崔林消失的方向。

      “王姑娘。”叶轻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涔回头。

      “崔林不会跑远。”叶轻舟看着她,眼中是同样的火焰,“他在建康经营二十年,必有心腹,必有藏身之所。我会找到他,杀了他。”

      “我跟你去。”王涔说。

      叶轻舟摇头:“你还有阿弃。带着他,离开建康,去个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

      “不。”王涔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否则,父亲、叔父、沈公子、徐先生、桓将军、陆九叔……他们不会瞑目。”

      叶轻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找到他,杀了他。”

      远处,钟声响起,是丧钟,为这场血战中的死者。也为这座腐朽的城,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最后的哀鸣。

      而王涔握紧短刃,眼中是永不熄灭的火。

      涔水虽小,终入大江。

      而这江,已染成血色。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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