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逐月》简笔小稚

27、以毒攻毒 他明白这些

　　午夜时候，临香阁的正门翕开一个小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不一会儿，黑壮男人从门内走出来，消失在漆黑的长街尽头。门内，卢寒舟和阿布相视而笑，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凌晨时分，谢一欢正准备出门，昨天领到出门押运货物的任务，据说这一单挺重要的，把府内的家丁都派出去了。
　　他咕哝道：“卢大人给我派的是什么杂活儿，啥都要干。我这条命到底是要死在半路上的，唉！”
　　抱怨半天，手上的动作半分没有迟疑，非常利落地擦拭着手中的常见。出门在外，还是要把剑擦拭地更锋利一些。
　　屋内灯光暗淡，但他手中的剑散发出凛冽的寒光，颇具提神醒脑的作用。
　　“咚咚咚！”
　　谢一欢擦拭的动作一顿，心道：“嗯？”
　　“谁啊？”
　　“是我。”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谢一欢没听清，一把掀开了木门，小单弱小的声音就突兀地呈现在他的眼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谢一欢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小单嗫嚅地说道：“我听说你们要出远门，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点干粮。”说着就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谢一欢有些尴尬，一丝异样的情绪顿住了他的心神。这么些年，自己为家庭做很多事情，自己觉得理所当然，家里人也心安理得地享受，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突然收到这样的一包干粮，不知道怎么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些鼻酸。
　　他赶紧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邀请小单，道：“进来吧。”
　　小单小心翼翼地进门，局促地站在墙边，谢一欢赶紧让他坐下，道：“你坐啊！”
　　小单这才轻手轻脚地坐在了他递过来的胡凳上。
　　小单：“我就是听说你早上要走，来给你送点东西，这是我特意让厨娘做的，应该能吃。”话越说越小声，头越来越低。
　　谢一欢捧着尚有余温的干粮，觉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赶紧拿出一块饼，咬了一块，用力道：“嗯，好吃，好吃。”
　　小单露出了害羞的微笑，看起来比刚才伸展了些许。
　　刀架上的剑兀自闪光，小单有些隐隐地担忧，道：“谢大哥，你这次去要小心一点啊，不要受伤。”
　　刘家的押运伙计，每次都有一定的伤亡率，临川府周边不太平大家都知道，小单的担忧是合情合理的。
　　谢一欢满不在乎，道：“哎，没事！我烂命一条，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小单露出急容，道：“你别.....”
　　谢一欢摇着饼的纯抖动了一下，道：“你别担心，我功夫好着呢，我就这么说一嘴。”
　　小单这才放心下来，道：“那我走了，你一路小心。”
　　谢一欢这才放下干粮，把小单送走。看着小单的背影，心底暖暖的，他知道自己心理有些什么东西变了，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突然在刘家这块地方得到了。回到屋子里，看着晨光瓦亮的剑，感到了异乎寻常的沉重。
　　明明以前自己是个快意恩仇的人，这个世界果然有些人可以牵绊人心。
　　一大群人从山谷穿过的时候，虎头山的强盗们正在高处视察这谷内的人群。一群奴隶在成群的骆驼后，像是羊群一样被赶着往前走，个个都面如菜色，麻木地往前走。
　　谢一欢走在这群人身后，押运这群奴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对眼前的这些人产生了怜悯之情，明明以前混迹市井的时候也看过不少人间惨剧，但那个时候铁石心肠，完全没有感觉。但此次一番押运，却眼酸鼻酸好几次，还生怕旁人看出来。
　　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老是想起小单，一切的源头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太过关注眼前这些人已经自己脑中的无线遐思，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山谷中的风险。
　　山谷幽深，溪流潺潺，凉风阵阵。
　　高处的强盗们已经拉好了弓箭，瞄准了底下的人群，只听强盗头子一声令下：“射！”
　　瞬间箭向雨一般落了下来，嗡嗡发出破空声。谢一欢这才回过神，抬起头，立马拿起剑开始挡箭。众人纷纷躲闪，但还是死了一片。
　　山谷上，黑衣大汉上前对强盗头子附耳说道：“老大，那两个家伙说，重创就可以，不用赶尽杀绝。”
　　强盗头子啐了一口，道：“妈的，矫情！收！”
　　箭雨停止，刘家军剩下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放松警惕，直直地绷着，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谢一欢这才喘一口气，还好没死。抬头看到对面的山谷口，黑压压冲出一群人，手里拿着刀，嘴里喊着杀就冲了过来。
　　敌众我寡，没有办法，剩下的人全都没有斗志，束手待擒。很快强盗就把所有的奴隶和刘家军全都绑了起来。
　　强盗头子看着自己的战利品，道：“这些奴隶全都送上山。”
　　黑壮男人：“那两个家伙说的事呢？”
　　强盗头子嘿嘿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提着刘家军和几个奴隶就往城里走。散布流言，只需要一点证据就好了。剩下的人全部打包给我送上山。”
　　黑壮男人点头，确实是自家大哥的风格。
　　城门上，卢寒舟、李司盈和阿布已经等候多时，远处的荒漠连个鸟影都没看见。李司盈下意识吐槽，道：“你们说的靠谱吗？”
　　阿布其实也不太确定，道：“再等等！”
　　只有卢寒舟定定地望着远方，他明白这些强盗的习性，胆子大，喂饱了胆子更大，这件事应该能成。
　　远处的烟尘缭起，黄纱漫天，黑壮男人骑着马儿慢慢悠悠地走着，拖着身后的两个人，看样子一个是刘家军，一个是奴隶。
　　卢寒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一个就是谢一欢。
　　马儿来到了城门外，卢寒舟在把手指放在嘴角，吹了一个响亮的号子。黑状男人立马会意，得意洋洋地眉锋直指身后的两个人。
　　卢寒舟微微点头，示意明白。整个过程，李司盈都在迷糊中，不知道两人表达了什么。
　　黑壮男人很快进入城内，不理会城楼上的人。
　　卢寒舟：“走，我们也快回去。”
　　阿布应声点头，李司盈跟着走。毕竟谢一欢的命还是要顾的，不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卢寒舟在法槽焦急的等待，阿布直接去街道上找人，两人一明一暗，一定要把这件事拉下来。至于李司盈，选择跟随卢寒舟，不知道这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还是有些好奇。
　　门外游廊传来急促的碎步声，卢寒舟立马闪移，拉开了门，门外的小碎催都有些意外，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大人。
　　卢寒舟：“什么事？”
　　小碎催：“街道上有人闹事，据说是和刘家军有关，说什么他们家涉嫌参与奴隶贸易的事情。”
　　卢寒舟冷声道：“知道了，你下去把人集中起来，跟我走。”
　　李司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道：“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吧。”
　　卢寒舟心下一动，这个小姑娘也不是那么蠢，有的事情不用点也知道。
　　“这一切还是太巧合了，你怎么会知道那个黑衣壮汉会出现在那里呢？肯定是你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或者你本身就参与了这件事。”
　　卢寒舟回头，头一次在李司盈面前打哈哈，道：“你相信直觉吗？”
　　“直觉？”
　　李司盈立马被这个说法冲击了，直觉，这个东西他相信的，比如第一次在街面上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卢寒舟，她就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既然如此，她愿意相信他。
　　“我相信！”她非常笃定地回答说。
　　卢寒舟一定，看着她严肃的样子，几乎就没能崩住，声音有点打颤道：“那走吧。”
　　两人带着法槽的人来到了街面上，远远就看到了人群聚集处，那里群情激奋的样子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们没看到的是，米尤悄悄摸摸从人群中挤出去，看样子不知道要往那个地方去。
　　挤进去，黑壮大汉已经开始宣传了，谢一欢和一个破衣烂衫的奴隶被放在高台上，大汉开始绘声绘色地说着奴隶生活的惨无人道和刘家军的罪行，时不时还要踢谢一欢一脚。谢一欢一一承受，卢寒舟看着有些不忍，但还是任由这样的情绪蔓延一会儿。
　　阿布很快过来会和，道：“寒舟，差不多了吧。”
　　卢寒舟：“收网！”
　　身后的人立马触动，从人群中生生挤出一道路径，官差威风凛凛地直接上台，道：“都散了，这里的事我们接管了。”
　　“官商勾结。”
　　“这也欺人太甚了吧。”
　　“这样太不把人当人了！”
　　“刘家军嘛，正常！”
　　群众的愤怒淹没了官差的气势，有一种今天不处理民愤就不能把人带走的架势。卢寒舟看着这一失控的场面，眼中含笑，这这是他需要的场面。
　　卢寒舟对身边的一个差役说道：“去请刺史大人，说这里有紧急事务要请他解决。”
　　官差立马往刺史府的方向而去，卢寒舟拇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食指，静静地等待着。
　　李司盈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温和的人，道：“卢大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卢寒舟微笑道：“着急啊，但是着急没用，等着吧。”
　　李长泽很快乘坐轿撵来到了街中心，在官差的护送下登上了高台。刺史大人是临川府的守护神，所以他一出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待李长泽给他们一个说法。
　　群情安静后，李长泽才说道：“大家反映的事，本官都知道了。刘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我一定会严惩的，请大家放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之前刘家有多少筹码，在临川府这个地界上，失去了民心就失去了一切。刘家的败完，依然注定。
　　卢寒舟忍不住抿唇，自己终于尝到了复仇的滋味。
　　消息很快传到了刘府，刘勇和刘川恰好都在府内。
　　刘勇急匆匆走进书房，道：“哥，事听说了吗？”
　　没想到刘川还在默默地看书，和平时没有半分二致。看着哥哥气定神闲的样子，刘勇一位他已经成竹在胸。
　　“哥，你说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心慌。”
　　刘川的眸光从书籍中转移到刘勇的脸上，淡淡道：“木已成舟，没有办法了。”
　　刘勇不可思议地看着哥哥单薄苍白的嘴唇说出如此冰冷的言语，不可置信地说道：“什么叫木已成舟，哥，你再想想办法？”
　　刘川彻底放下了书籍，躺在靠背椅上，那丝封存在这副娇弱皮囊下的病态展露无遗，终于不用再撑着这个家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用了！”
　　“你之前不是贿赂了一副春江花月图给李长泽吗？我们再去送一副不好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我们家早败了，这次只是底掉了，无力回天了。”
　　刘勇气血上涌，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哥哥这么破败过，以前都是哥哥给他兜底擦屁股，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他转身离去，刘川没有任何阻拦。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无所谓了。
　　刘勇非常迅速找到了教奴司，没想到米尤溜得比谁都快，刘勇到的时候愣是人都找不到，只好发泄一番就离开了。
　　眼下只能去求李长泽了，管用不管用，再说吧，没想到李长泽也闭门谢客，刘勇突然感受到一种四处碰壁的感觉，整个人就像碰了一鼻子墙灰的挫败。但他还不能放弃，齐家，去齐家。
　　不多时，刘府，管家急忙进入刘川的房间。
　　刘川勉强抬眼，道：“出什么事了？”
　　老胡连气息都来不及匀一匀，趁着膝盖弓着身说道：“二爷他，他......”一阵粗糙的喘息。
　　刘川眉头一皱，道：“他怎么了？”
　　老胡的气息终于缓了缓，道：“二爷他在齐府门外，他带着五十个弟兄包围了齐家。”
　　刘川叹了一口气，道：“备车，快！”
　　快马加鞭地往齐府赶，眼前的情景让刘川彻底安静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半空中挥舞，像流星一样抛入齐家的内院，外墙便也堆满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士兵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出入。但里面的人哪是吃素的，双方已经开始了攻坚战。一切都来不及了，刘川想。
　　当他的马车来到齐府门外的时候，刘勇也发现了哥哥。本来以为哥哥是来阻止自己的，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说道：“是齐争鸣他......”
　　齐鸿天能够落井下石的时候，肯定是要做的，毕竟他一直以来想要用齐家军取代刘家军，但这彻底激怒了刘勇。
　　刘川打断他，道：“我知道。”
　　刘勇见到哥哥没有像以前那样教导他，反而有些不习惯，道：“哥？”
　　刘川的脸远离火把，隐没在暮色中，淡淡说道：“要做，就做到底！”
　　刘勇见状，欣喜道：“是！”说着就回到前线去指挥士兵战斗了。
　　这一天不是早晚要来吗，早一点和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呢？
　　干吧。
　　齐府的大门从内不断地撞击，刘家军用一根横木死死的守着，力图要把所有人活活烧死在院内。院内已经陷入混乱，惊恐声由内而外的传递着，一只从内院跳出来的小黄猫刚站上围墙就被射死。
　　刘川站在黑暗处，静静地闭上了眼，而刘勇则身心舒畅地享受着里面齐家人的挣扎，仿佛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悦耳的音乐。
　　火肆虐地燃烧着，疯狂地摇摆着，狂乱地映射在刘勇的眼中。甚至他也有些癫狂了。远处的刘川蓦然睁开自己的双眼，右耳松动，道：“什么声音？”
　　侍从观望了半天，看到了一抹亮色，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夜的火光中映入眼帘，他慌忙地说道：“有人来了！”
　　刘川看到一个人带着骑兵飞马而来，是卢寒舟。带的人大概有一两千，一看就人多势众，捡起满地尘土。
　　所有刘家军这个时候都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变故，刘川立马喊道：“快撤！”
　　来不及了，还没等刘勇发出撤退的命令，卢寒舟带领的骑兵团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双方来不及考虑就开始誓死搏斗，很快就射杀了不少刘家军，一个骨干护主，在重重包围下，拼死护卫刘勇才让他突围出来，刘勇和刘川撤出去，剩下的残兵剩勇和这些人殊死搏斗，为他们的逃跑赢得了时间。
　　刘家军的核心部队是以亲族关系建构的，战斗力强，凝聚力强，但就折在了刘勇这个草包的个人意气上。
　　卢寒舟看着兄弟俩落荒而逃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很快门被打开，里面虽然有伤亡，但主人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等到一切平息的时候，齐府已经变成了一个破败的黑乎乎的房子。齐鸿天两父子从府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卢寒舟和他带领的一支队伍。
　　齐争鸣立马上前介绍：“爹，这是法槽的卢寒舟，卢大人，今天多亏了他赶来救我们。”
　　齐鸿天一脸青睐地看着他。
　　卢寒舟赶紧下马自谦，道：“这是职责范围内的事，齐老爷、齐少爷不必挂怀。”
　　齐鸿天是个豪爽人，道：“卢大人要是不嫌弃，去蔽舍喝一杯茶。”
　　卢寒舟知道这是获得了齐家人的认可，如其所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