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火山加冰

6、初见 记忆如潮水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迟夏缓缓睁开眼睛。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虽然无法跳高，但只要活着就好。”
　　她默默对自己说，心却如同浸泡在青柠汁中，止不住地酸涩。
　　迟夏正准备支撑起身时，一双白鞋停留在眼前。
　　“你没事吧？”
　　一个骨节分明、带着少年稚嫩的手向她伸出。
　　听到这个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的声音，迟夏猛地抬头。
　　是简柏！他那双下垂眼正关切地望着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简柏！”
　　迟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顺势牵住少年的手，借着那股力量站起身，怀着复杂的心绪抱住了眼前的简柏。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简柏感受着怀中迟夏起伏的身躯，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迟、迟夏，你这是在、在做什么？”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回来了。”
　　察觉到少女珍视而激动的情绪，简柏迟疑了片刻，终究抬起双手，轻柔地抱住了她。他压低嗓音，像是哄小孩一般轻声说道：“嗯，我参加竞赛回来了。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竞赛？”
　　迟夏这时才从见到简柏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她察觉到两人的频道似乎出现了偏差——对于她来说，这是一场跨越八年的重逢。可对于眼前的简柏来说，这不过是竞赛归来后与同学的寻常相遇。
　　“忘记了？”简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我还记得在竞赛前某人还让我拿下第一，我算是不负使命。我的奖励呢？”
　　他低声笑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迟夏从简柏怀中退出，仔细打量这个还略带青涩的少年，那双尽显无辜的下垂眼此时流露出满溢的笑意。
　　迟夏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简柏的玩笑，可怎么也挤不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是训练效果不好，还是最近没我补课，成绩被老班批了？”简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笑起来这么勉强……别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有我在，成绩很快就上来了。”
　　少年时期的简柏不似成年般面对她时无尽的沉默和斟酌。身为年级第一、天之骄子的他，在相熟的人面前是个喜怒哀乐显露无疑的人。他的关心直白，不带任何遮掩与迂回。
　　等迟夏和简柏回到教室时，迟夏的难过也已经调节得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脆弱与悲伤都压回心底。
　　“哇哦，咱们的简神光荣回来啦！”
　　“还是跟迟夏一起，咦——”
　　班中的打趣声响起，迟夏顶着揶揄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走向座位。她向易瑶解释了训练请假的事，然后将目光移向桌上的偶像照片。
　　“啪嗒。”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迟夏收起相框，将其收进桌柜深处。
　　迟夏在重生归来的第一天，终究是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重拾少年的梦。
　　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迟夏收起背包，揉了揉太阳穴。一整晚紧绷的大脑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疲惫。在翻开书籍学习前，她曾制定了一系列学霸养成计划，但打开数学书的那一刻，望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公式，她觉得自己就像乱飞的蜜蜂——以为飘向的是无垠的鲜花，结果却是可怕的蛛网。
　　“一定是打开的书不对。”
　　迟夏又匆忙打开了语文书，死磕到现在。幸好她的记忆力一直不错，对照过往的笔记，加上易瑶的场外救援，终于是将语文进度点亮至百分之三十。
　　江城一中作为历史悠久的名校，一直奉行“自由自主”的教学模式，允许学生走读。
　　“哎，试卷上那道题你解出来了吗？”
　　“好饿，我们去吃个炒面吧。”
　　迟夏背着书包与周身往来谈论着的同学擦肩而过。因为易瑶住校，所以与迟夏在校园大道上告别后，两人便走向一前一后两个不同的方向。
　　“直走，然后应该是左拐……”
　　迟夏正回忆着出校门的路线，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走这么着急做什么，怎么不等我？”
　　简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迟夏转过身，见到少年正微微蹙眉望着她。
　　“到底怎么了？”简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行，“我出去参加竞赛这一周，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个人一样？”
　　迟夏没想到简柏这么敏锐，赶紧解释道：“因为今天训练效果不好，所以反应有些慢吧。”
　　“这样啊。”简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太着急了。我会，”
　　他的手轻微抬起，余光瞄过周围往来的人群，终究只是握了握拳，补充说道：“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之前说的，今天失意，明天再加把劲。”
　　“是啊，这是我之前的口头禅。”
　　迟夏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惊讶于简柏能记住，遗憾于自己已找不回当时的心境。
　　现在的她，不过披着少年皮囊、内里灵魂却疲惫不堪。
　　少年们沿着喧嚣的人群，跨过古朴的校门，越过琳琅的摊贩，走在寂静的公园小道上。
　　白鞋底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地踏在石阶上，为这暗色带来独特的合奏曲。
　　跟着简柏走过这些地方，迟夏也渐渐浮开蒙上青烟的记忆。

　　还记得第一次与简柏遇见时，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他作为转学生，顶着区第一的光环，一张比女生还白皙的、光滑的脸上满是沉稳，与班上还略带浮躁和玩心的男生形成鲜明对比。
　　“大家好，我叫简柏，以后多多关照。”
　　因为处于变声期而导致有些沙哑的声音，让大家把他当做成人的认知更加明显。
　　“很好，我们大家都要多多向简柏同学学习，学到都是自己的……”随着老班老生常谈的话语，简柏走向了迟夏后桌的空位上。
　　迟夏当时正因为上节物理老师平淡如念书般的语调昏昏欲睡，直到简柏的身影挡住了从窗外透过叶隙照进来的阳光。她抬头扫了一眼，心想：“真高啊。”
　　这是迟夏对简柏的初印象。
　　虽然体育生因为长期锻炼加控制饮食，身高普遍超过平均线，迟夏的身高更是突破了一米七五的大关，有望向更高冲刺，但简柏的身高目测已经有一米八三。他站在那儿，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自然而然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简柏坐下，他身旁的同桌——号称百事通、无比自来熟的喻言——便开始了他的打探大计。
　　“你好，我叫喻言，你可以喊我喻百通。在江城一中，你想要了解什么都可以问我，上到百年校史，下到每个年级的爱恨纠葛，我都会一一解答。”
　　“不感兴趣，谢谢。”
　　“哎，我听说过你，”喻言显然没有被简柏的冷淡击退，反而更加兴奋起来，“中考以离满分只差三分、江城第一的成绩，被省城高中录取，后续在省城也是蝉联每次考试的第一。虽然我们江城一中在江城是NO.1，但你怎么会突然从省城转回来？”
　　听到这些消息，原本正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听老班讲课的迟夏顿时来了精神。
　　“果然八卦是最好的清醒剂。”迟夏暗暗腹诽道，并不经意地将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
　　后桌的简柏察觉到少女的动作，眼中也染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因为江城的夏天很明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喻言的问题，又像是在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
　　“有眼光啊！”喻言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我跟你说，江城公园有个专门的花圃，种满了太阳花，在夏天来到时开得最是绚烂。红色、黄色、粉色……各式各样，阳光扫过去，就如一幅多彩的油墨画。有人说这也是献给太阳的礼物。”
　　仿佛被喻言描绘的景色给吸引到了，简柏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室的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礼物么，”他轻声重复道，“那确实是一份很好的礼物。”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去郊游啊，我们江城探险小分队随时在线，绝对给你不一样的体验。足迹遍布江城大街小巷，各式的风景我们基本都发掘完毕了……”正当喻言还要向简柏大力推介时，坐在前排的迟夏终究是忍不住了。
　　“八卦喻，老班盯着你呢。”
　　喻言听言，刚刚还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消失，背脊挺得犹如电视上推送的标准坐姿。他拿起大咧咧摊在桌上犹如新书的高二数学书，边若有所思地点头，边拿着笔在书页空白处开始标记。
　　看到喻言没再打扰新同学，老班收回了隐藏在镜片下犀利的眼神，满意地继续讲解试卷。
　　直到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响起，装了一节课的喻言终于解开禁口封印，准备继续未完的聊天。迟夏适时转头，无奈地说道：“够了啊，再打扰新同学，我看老班很快就要请你去喝茶了。”
　　“哦对，简柏，这是我们的跳高女神迟夏老大，她能跳到一米八以上，大概就是你这个身高，是不是很飒？”
　　迟夏无奈地捂头，正想以直接的捂嘴方式让他闭嘴时，简柏这时开口道：“你好，迟夏。我叫简柏，很高兴见到你。”
　　望着少年伸过来的手，迟夏心想他真是一个懂礼貌的新时代五好少年啊，瞬间更坚定了不能让八卦喻打扰他的心思。
　　“你好简柏，有不熟悉的事你可以找我。至于喻言……”迟夏望向努力将自己装得正经的喻言，重重强调道，“别搭理他，他话太多了，容易影响学习。”
　　“冤枉啊老大，我这是帮助新同学缓解紧张，快速融入的最快方式，唉，可叹我一片丹心付诸东流。”喻言夸张地反驳道。
　　“老大？”简柏的注意力被另一个词语吸引到。
　　“哦对，迟夏是我们江城探险队的老大、领袖，好多地方就是她带我们去的。夏老大可喜欢到处跑了……”
　　迟夏眼见阻止不了喻言，只能无奈地转回身，开始预备下节语文课的课文。
　　虽然迟夏是体育生，但要考上大学，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她的成绩在班上处于中等偏下，这还是依赖于她的好记性。但迟夏知道，如果要升顶尖体育大学的话，还需要再提升。所以文化课她都尽力学习，但不知是方式不对，迟夏感觉理科题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总是隔着什么。理论知识能背下来，但每到解题时，就如握着不知如何修炼的秘籍，用刀法的招式用在剑式的考核上。
　　“当时觉得理科只要记公式，比起文科记数十套课本要简单。结果我记得公式，公式不认识我……终究人不能偷懒啊。”
　　虽然时常被理科逻辑的缠缠绕绕给绕晕了，但迟夏还是很快地调整好状态。每节课、每个作业都不曾落下，终究以语文、英语稳坐全班前五，理科全部及格分飘过的成绩，稳坐中等位置。
　　“这也是一种进步嘛，我先拿下语文、英语，到时候再专攻理科。”迟夏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身后的交谈声音不断传来。虽然简柏只是单纯回应“嗯。”，但喻言仿佛得到了许可，已经科普到如何在各科老师的课堂开启“假学真睡”模式。
　　不再去关注身后的声音，迟夏在心中默念课本：“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