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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越不过的曾经 “加油,姿 ...

  •   “加油,姿势调整好!”
      “再来一次!”
      还没走进体育馆的大门,里面传来的呐喊声就已经扑面而来。那是青春的声音,是热血的声音,是无数个和她一样为了梦想而拼搏的少年少女的声音。
      迟夏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汗水的蓬勃气息扑面而来。
      体育馆内部比她记忆中更加明亮。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正在激烈地对抗,羽毛球场地传来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而在最里面的跳高区域——
      她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麦娜正在做热身运动,她跟迟夏是同一届,执着的脸上满是对跳高的热爱。时雨站在一旁压腿,她是队里技术最好的选手,每一次起跳都像是在跳一支优雅的舞蹈。还有小林、阿杰、大壮……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掠过。
      “真好。”迟夏在心里想。
      她想起自己伤腿之后,一直抱着逃避的心态,不敢去关注他们的现状。哪怕许教练无数次上门探望,她也始终不愿见他。她害怕看见他们同情的眼神,害怕听见他们小心翼翼的语气,害怕面对那个已经不再是运动员的自己。
      “迟夏,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她想起许教练发给她的那条短信,“身体垮了,但我们运动员的心不能垮。你现在只是在跨越人生的横栏,我相信你肯定能越过去。我们江城一中跳高队,始终等你归队。”
      那是她躺在病床上时收到的信息。
      也就是那条信息,让她抱着渺茫的希望撑过了无数次的肢体复训。摔倒了,爬起来;装肢处过敏了,咬牙忍着;求职被拒绝了,换个方向再试。
      “我是运动员,”她无数次在心里默念,“我们从不放弃。”
      “愣着做什么?”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左上角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迟夏,归队!”
      迟夏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她小跑到跳高的专属训练场地,在队伍的最后排站定。许教练站在队伍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人。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古铜色的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全员到齐,”许教练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现在做热身运动。”
      迟夏站在后排,看着其他人的动作,努力跟上步骤。
      那些她曾经做了无数遍的热身动作,现在却像是一种陌生的仪式,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她在脑海里回忆一遍才能做出来。
      “迟夏,”许教练的声音突然响起,“蹦动的幅度大点,跳起来。”
      迟夏愣了一下,然后加大了动作的幅度。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她的左腿不敢用力。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八年的假肢生涯让她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本能:左腿是脆弱的,是需要被保护的,是不能承担太多重量的。即使现在她的左腿完好无损,即使她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她的肌肉记忆却依然停留在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蹦跳着,不敢太大幅度地摆动左腿,生怕它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突然”失灵”。
      “停。”许教练皱起眉头,“迟夏,你过来。”
      迟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你的左腿怎么了?”许教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我看你热身的时候一直在躲着它。”
      “没、没什么,”迟夏低下头,“可能就是有点累。”
      许教练看了她几秒,最终没有追问。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归队。
      迟夏回到队伍中,心跳得飞快。
      热身结束后,队员们开始轮流进行跳高训练。迟夏看着其他人一个个跃过横杆,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麦娜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就连平时成绩最差的小林,今天也超常发挥,跳出了一个不错的成绩。
      终于,轮到迟夏了。
      她站到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
      “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些熟悉的步骤,试图从记忆深处汲取曾经的勇敢和力量。
      然后,她跑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速度在加快,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横杆越来越近。
      然后,她的左腿突然”僵”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无力,而是一种……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在起跳的瞬间下意识地收住了力道。
      “啪嗒——”
      她的身体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迟夏!”
      许教练第一个冲了过来,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其他队员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没事,”迟夏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是没踩好节奏。”
      许教练皱着眉,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才沉声说道:“再来一次。调整呼吸,感受自己的身体,调动它们。”
      迟夏点了点头,再次站到起跑线前。
      这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你的腿是好的,它不会再让你摔倒了。
      她跑了出去。
      然后,再次摔在了同一个位置。
      离起跑线不足一米的地方。
      迟夏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传来粗糙地面的触感,带着一丝刺痛。
      她慢慢撑起身体,伸出手,隔着校服裤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小腿。那温热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传来,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真实的跳动。
      可是,她的心里却停留在它空无一物、只能用机械支撑的样子。
      “身体回到曾经,可心却回不去了。”
      那种重生归来的喜悦,终究被这个认知给打破了。
      “迟夏,”许教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担忧,“左腿是受伤了吗?我看你发力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
      迟夏抬起头,对上许教练关切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没有,”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缓不过来。”
      许教练叹了口气,转向旁边的麦娜说道:“你扶她去休息椅上坐会儿,等状态好点再归队。”
      “好的,教练。”
      麦娜走过来,扶起迟夏的手臂,带着她走向场边的休息椅。迟夏任由她搀扶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自己的左腿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迟夏坐在训练馆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腿的膝盖。
      那是她自己的腿——温热、柔软、完好无损的原装肢体。可奇怪的是,当她试着慢慢抬起左腿时,心理上却莫名地想起那冰凉的钢铁触感。八年了,那副假肢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为她赖以行走、赖以生存的依靠。
      那道横亘在她灵魂深处的伤疤,并没有因为穿越回过去而愈合。
      她终是站起身,向教练请了假,如逃避般离开了这装载着热血与无畏的场馆。
      此刻正是上课时间,偌大的校园里只能看到零星几个学生走动。迟夏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教学楼之间,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操场。
      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迟夏站在跑道边缘,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这里曾是她挥洒汗水的地方,是她一次次挑战极限、突破自我的战场。
      “再试一次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准备、起跑——
      迟夏迈开步伐,感受着双腿蹬地时传来的力量。她跑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每一步都在唤醒沉睡在记忆深处的肌肉记忆。
      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试了多少轮,迟夏呼出的热气消散在冷风中,细密的汗珠浮满额头,身上的校服因为摔倒太多次,早已布满摩擦的痕迹。
      “再试一次……”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可每一次,当她试图加速、试图像从前那样腾空而起时,心底那道无形的枷锁便会骤然收紧。
      “终究,是做不到了。”
      迟夏无力地瘫坐在跑道上,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无论怎么保持平衡,她的心里仍是无法突破那道禁锢。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迟夏闭上眼睛,任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意外后的第二年。
      迟夏坚持复训已经有一年多了,每次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不知疲倦地不断提升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她从完全站立不了,到逐渐能扶着扶手走动几步,再到依靠假肢能正常缓慢行走上半小时。
      “夏夏真是我见过最有毅力、最勇敢的人。”
      当时的复训医生看着她能克服身体上的障碍,由衷地赞叹道。
      许是周边人对她的鼓励,许是她这么快就能与健全人无异,迟夏原本灰沉的心渐渐冒出了一点点嫩芽。她开始笑着回应鼓励,会在悄无声息的深夜看看最新的跳高动态,会在梦里重新站上那个熟悉的起跳点。
      她开始相信,也许奇迹真的存在。
      可是就在一个午后,那天阳光很好,迟夏走在医院专门的花园小道上,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草木生机的活力。这时在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呼救声,迟夏赶紧往那处赶。
      那是一处清澈的池塘,池边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水中挣扎,周边没有其他人。
      迟夏赶忙以最快速度往池边走去。
      突然,脚下踩中了一颗细碎的石子。
      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假肢无法像真正的脚踝那样灵活调整,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地上摔去。迟夏挣扎地想要起身,但心越慌,身体就越无法很好地控制。
      近处孩子的呼声不断响起。她只能边呼喊,边用手撑地慢慢地挪过去。
      短短的一段路,迟夏爬得很艰难。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掌心,碎石嵌进皮肉,可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她只能无助地听着孩子在水中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幸好这时周边有护士听到了迟夏的喊声,赶了过来,将小孩成功地救上来。
      迟夏也因为身上的遍处擦伤,在病床躺了一周。
      这一周,迟夏盯着窗外的明媚阳光,心中的嫩芽却悄悄枯萎。她就是在艰难爬向小孩的那短短几米路上,开始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截肢是什么概念——是活着就很艰难,是无法再跳高,是无法正常行走,是她自此之后就像那个溺水的孩子,无法挣脱、无法逃开,只能在这个深不见底的池中,看着周边的人们行走,谈论着、同情着自身的狼狈。
      自那以后,迟夏用层层薄膜包裹住心中的脆弱,也不再奢望什么奇迹。
      复训、找工作、复训、做手工……她开始过上这种重复、孤单但安心的生活。后续认识的人也没有人知道,眼前的迟夏还曾拥有过跳高这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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