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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人惦记?谁给你的胆子! 下午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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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林海出了趟门。
他没背鱼。
他先去找了李长贵,托了跑运输的老刘头捎了个口信过去。
口信内容就四个字:有大货,快来。
李长贵够意思,傍晚的时候真借了辆偏三轮骑到了南湾村。
他在村口见到林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你小子,几天不来,搞出这么大动静?”
林海把他领到茅草屋后院。
两只木桶里,两条老虎斑安安静静地泡在海水里。
李长贵蹲下去看了足足两分钟,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这两条,多少钱?”
“大的那条二十二斤,小的十五斤。”
林海靠在墙上,手指头在裤缝上轻轻弹着。
“大的我要八十,小的五十。”
李长贵烟差点掉了。
“一百三?你怎么不去抢!”
“李师傅,你拿这两条鱼回去。大的切片做生鱼片,小的清蒸。往桌上一端,别说县里的领导,地区来人你都撑得住场面。”
“这种级别的野生老虎斑,你上哪找第二条去?”
李长贵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他心里在算账。
这种鱼供销社根本没有。
他要是拿回去,大的做个三桌席面,每桌加收五块钱特价海鲜费,十五块就回来了。
小的留给县里领导专用,饭店信誉立刻上一个台阶。
这生意,不亏。
“一百二。”
李长贵伸了一根指头。
“一百二十五。”
林海也伸了一根。
“成!”
两人握了手。
李长贵掏出一叠票子现场就数了。
一百二十五块,大票小票混着,数了两遍确认无误。
“我说林海,你这个脑子真不像十九岁的。”
李长贵把鱼搬上偏三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早生二十年,供销社主任都得给你打下手。”
“李师傅过奖了,我就是个打鱼的。”
“打鱼的?”
李长贵哼了一声,骑上偏三轮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还在嘟囔。
“哪个打鱼的卖东西跟你一样狠的!”
……
林海目送他走远。
一百二十五块。
加上手头剩的那两条还没出手的小石斑,随便卖也有三四十块。
这几天的总收入已经奔着三百去了。
他回屋把钱藏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天黑了。
吃了半碗剩饭,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
脑子没停。
今天码头上那一闹,死水区有鱼的事全村都知道了。
他的四条老虎斑也瞒不住。
虽然价格没人知道,但光那个头,随便一个有眼力的渔民都能估出个大概。
这几天村里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以前是“那个穷小子”。
现在是“那个发了财的穷小子”。
人要是被盯上了,麻烦迟早会来。
尤其是张二狗。
今天下午他出门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了张二狗。
那厮倚在老榕树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看见林海出来,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那个眼神林海太熟了。
上辈子张二狗就是这种眼神。
每回惦记上谁家的东西了,先是盯着看,然后过几天人就上门了。
林海翻了个身,把怀里那两条还没卖掉的小石斑又检查了一遍。
鱼还活着,在桶里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没把鱼藏到别处去,反而是在门口做了点手脚。
那间茅草屋的门是新换的,但门闩是旧的。
他故意没上闩,只虚掩着。
门槛外面的地上,他撒了一层碎贝壳。
这是赶海的时候顺便捡的,牡蛎壳用石头砸碎了,薄片锋利得跟刀片似的。
夜里踩上去,脚底板保准开花。
做完这些,他和衣躺着。
没睡,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
夜深了。
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夏虫的叫声,一波一波的,单调又烦人。
大概到了后半夜,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两个?三个?
不,至少三个。
脚步声压得很轻,但在夜里的安静中依然清晰。
他们从村西方向过来的,张二狗家就在村西。
林海的嘴角在黑暗中勾了一下。
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院墙外头,停了。
有人低声说话。
“那小子的灯灭了,肯定睡着了。”
是猴子的声音。
“废话少说!”
张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把那几桶鱼搬走。动作快,别闹出动静!”
“搬走之后呢?”
疤头问。
“搬到我家后院的地窖里藏着。明天一早我找人运到镇上卖掉。那几条鱼少说值百来块。他一个穷小子,还能跟我打官司不成?”
林海躺在床上,把这三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
他慢慢坐起来,没点灯。
摸黑拿起了床头那根粗竹竿。
不是钓鱼那根,是他今天下午专门削的。
竹竿头削得尖尖的,不是为了扎人,是为了壮胆,主要是壮自己的胆。
院门被推开了。
“咯吱”一声。
张二狗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往里摸。
后面跟着猴子和疤头,一个抱着麻袋,一个提着扁担。
三个人影弓着腰穿过院子。
张二狗刚迈过门槛。
“嘎嘣!”
碎贝壳在他脚底下炸响。
“操!”
张二狗一声惨叫,双脚像踩了钉板。
牡蛎壳的碎片扎进他的脚底板,疼得他单脚蹦了起来。
后面的猴子没刹住,一脑袋撞上了张二狗的后背。
两个人叠在一起摔进了门槛里,带翻了靠在墙边的一只铁皮桶。
“哐当!”
铁桶砸在地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谁?!”
林海一脚踹开屋门,站在门口,竹竿横在身前。
月光照进院子,三张脸一览无余。
张二狗脸朝下趴在地上,猴子压在他身上。
疤头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扁担举了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哟。”
林海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二狗哥大半夜不睡觉,串什么门呢?”
张二狗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的脸在月光下发青,又痛又恼。
“林海,你!”
“你什么你?”
林海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出院子。
“我一个大活人在屋里躺着,你带人翻我院墙。二狗哥,你这是来做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二狗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狠狠瞪了猴子一眼,这个蠢货,动静搞这么大。
“谁翻你院墙了?”
张二狗硬着头皮嚷嚷。
“我路过你家门口,看你门没关,好心进来看看,你就这态度?”
“路过?后半夜两三点钟,你带着扁担和麻袋路过我家门口?”
林海笑了。
可那个笑让张二狗后脊梁一凉。
“二狗哥,我把话撂这儿了。”
林海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想偷我的鱼,行。你能扛走就是你的。”
“但你扛不走!”
院子外面,传来了犬吠声。
紧接着,好几户人家的门响了。
刚才那只铁桶的响声把半条街的人都吵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谁家遭贼了?”
“好像是林海家那边……”
火光亮了起来。
有人点着了火把往这边走。
张二狗的脸彻底绿了。
要是被人看到他大半夜带人在林海家里,不管有没有偷到东西,这个事儿传出去,他张二狗在村里的面子就彻底完了。
他朝猴子和疤头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拔腿就往院墙那边跑。
但他们还没翻过去。
院门口,一束手电筒的光猛地劈过来。
那道光又白又亮,直直地打在张二狗脸上,晃得他一个趔趄差点从墙头掉下来。
光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个头高得把整个院门都挡了半边。
军绿色的旧常服在手电光里泛着冷白,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笔直。
那张冷得没有温度的脸,出现在了月光和手电光的交界处。
贺霆舟。
他就那么站在院门口,目光从墙头上挂着的张二狗身上,移到院子里的林海身上。
“大半夜的,挺热闹啊。”
那道光太亮了,劈在张二狗脸上跟打了一巴掌似的。
他骑在院墙上,右腿还没翻过去,整个人僵成了一只壁虎。
手电筒后面站着个人。
高,很高。
军绿色的旧常服在月光下暗沉沉的,腰间的武装带勒出了一道硬邦邦的线条。
林海心里“咯噔”了一下。
巷子里拿走他一只青蟹的那位爷。
贺霆舟站在院门口,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自然垂在腰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张二狗的时候,张二狗硬是打了个哆嗦。
“在干什么?”
三个字,声调都没起伏。
张二狗从墙头上滑了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猴子和疤头已经站不住了。
疤头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猴子两条腿抖得跟缝纫机似的。
“贺、贺大队长……”
张二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贺霆舟没理他,转头看了林海一眼。
月光底下,林海站在屋门口,手里横着根竹竿,裤腿上还沾着白天赶海的泥点子。
瘦得跟竹竿差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表情淡得像不关他的事。
“你家?”
贺霆舟问。
“我家。”
林海把竹竿往墙上一靠,抱起胳膊。
“后半夜两点半,这三位翻墙进来的。”
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但这话信息量够大了。
后半夜,翻墙,三个人。
搁哪个年代,这都叫入室盗窃!
张二狗急了。
“不是!贺大队长,我路过他家门口,看门没关!”
“门槛外面那一地碎贝壳是怎么回事?”
贺霆舟的手电筒往地上一照。
牡蛎壳碎片散了一地,张二狗的草鞋底上还插着两块。
那玩意扎进脚底板的滋味,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就知道。
“哦,那是我傍晚铺的。防老鼠。”
林海在旁边接了一句。
贺霆舟看了他一眼。
防老鼠?
这年头的老鼠不穿草鞋。
但他没有拆穿。
院门外,火把越聚越多了。
被铁桶声吵醒的街坊端着油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人头攒动。
赵大爷披着破棉袄挤在最前头,一看这阵仗,老脸上浮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哎呀,张二狗!”
赵大爷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听见。
“大半夜你跑人家林海院子里干啥?”
张二狗的脸从绿转成了紫。
他知道完了。
不管他怎么解释,大半夜带着扁担麻袋出现在别人院子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更要命的是,撞上的不是普通人,是新来的武装部大队长。
那个传说中的铁面阎王!
贺霆舟收了手电筒,朝张二狗走了一步。
就一步。
张二狗往后退了三步。
“你叫什么?”
“张……张二狗。”
“张什么?”
“张德柱。二狗是小名……”
贺霆舟点了一下头。
“张德柱,深夜携带作案工具闯入他人住宅。按规定,扭送公社治安组处理。”
张二狗的魂差点飞了。
“大队长!大队长我错了!我真的就是路过!”
贺霆舟没再看他,冲身后招了一下手。
林海这才注意到,贺霆舟后面还跟着两个民兵。
大概是巡夜的,被动静引过来了。
两个民兵一人一个,把猴子和疤头架住了。
张二狗挣扎了一下,被贺霆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明天一早来大队部说清楚。今晚先关起来。”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海一眼。
“你地上的碎贝壳,明天扫干净。”
“好嘞贺大队长,给您添麻烦了。”
林海冲他笑了。
贺霆舟没吭声,领着人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又直又长。
两个民兵押着三个贼,浩浩荡荡往村西走。
一路上,张二狗“嗷嗷”地叫唤,那是脚底板扎的。
院门外的街坊看完了热闹,交头接耳地散了。
赵大爷走之前又竖了个大拇指。
林海站在院子里,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门槛外面那片碎贝壳战场,又看了看张二狗跑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碎贝壳是他故意铺的。
门故意没关严。
铁桶故意靠在墙边最容易撞翻的位置。
他知道张二狗会来。
不知道的是贺霆舟也会来。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转身回屋,检查了一下木桶里的两条小石斑。
鱼还好好的,甩着尾巴。
“行了兄弟们,虚惊一场。明天送你们上路。”
林海拍了拍木桶边沿。
他和衣躺回床上。
这回是真累了。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贺霆舟站在院门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