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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九日（六） 1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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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 12:10 AM
版画博物馆就一层，但内容比朱武之前预期要丰富得多。
他们连续看了四五个房间的各种版画，就开始欣赏来自露西亚的油画了——大部分是2005-2015年之间收藏的。风景比较多。
“这些不大像露西亚列维坦他们的风格，有点后印象派的意思。”朱武边走边评价，他指了指另一张，“哦，那张是点彩。别站近了，近了就是一堆色块，看不出画面来。”
张苍虚了虚眼，连着往后退了两步，“有意思……利用了人眼分辨率的极限？”这种画法他知道，用无数细碎色块捕捉光线变化，但只能在恰当的距离上才能感受到。
画面里是森林雨后蓬勃生长的一片大大小小蘑菇，色彩斑斓参差错落，看起来相当鲜嫩可口。难怪作品叫《雨后蘑菇》。
朱武，“对，点彩画的小点不在调色板上混合——那种是减色混合，而是利用了人眼和光本身的特性进行加色混合，所以混合出的色彩感觉上比传统颜料混合更加鲜艳。”
张苍，“嗯，光学信号与大脑视觉处理机制之间的相互作用……”他往前走了半步，停了几秒，又往后退了一步，“最佳观测距离，和画作尺寸有关系？”
朱武笑起来，“你这么快就发现了啊？是的，有个经验法则。”他比了比画框，“那幅应该是40*60cm的中型，最佳观看距离大约是画作对角线长度的1.5到2倍。按修拉的经典创作原则。”
“那就是1.1米以上，最远不超过1.45米。”张苍迅速地心算了下，又退了一步，“我觉得远点感觉更好，更自然。在2米之内，画面内容够清楚。”
朱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嗯，证明我们俩的视力都不错。”他的话，再站远点也行。
最后一间展厅，前半部分展出的是黑龙江这里特有的蚕翼绣，无论是风景静物还是花鸟鱼虫都极精细漂亮，流光溢彩色相丰富，光感十足。
至于有点空的后半部分……是游客体验中心。
几张长桌摆成一列，桌上除了可可爱爱的各种毛绒玩偶和纪念品还摆着好些盒子，好些刻好的趣味印章，尺寸最大也就明信片大小。朱武一眼就认出其中展示的两个图案——亚冬会吉祥物“滨滨”和“妮妮”——胖乎乎圆滚滚的东北虎，憨态可掬。
几位正闲着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十分热情，“这里打卡是免费的哈！随便体验。十六个章都可以盖！”“上手超简单！特别适合做旅游纪念！”
戴眼镜的男生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白纸，一个小油墨滚子，“来都来啦！选个版，把墨滚匀——在这，有红色蓝色黑色三种——盖上纸，用蘑菇拓压实。搞定！今天人少，运气可真好！”
旁边的女生补充道，“你们带了本子的话，可以用自己的，我们这边硬一点的是A5大小的散纸，还有普通的A4纸。”
张苍，“你们这里有些是直接盖的章，有些是用油墨在纸上拓印？”
工作人员，“啊对——不过最终看效果也没太大差别。操作方式有点不一样。”
朱武毫不犹豫地先选了两只金渐层吉祥物的大章，正好明信片两面，一面一只。一只红一只黑。
张苍想了想，选了一幅鱼龙戏珠的拓印图案。
两个人各自占了一张桌子，闷头操作。朱武动作快，很快就先出了成果。提起章一看，精神奕奕的黑色“滨滨”非常威武霸气，就是大脸盘子糊了个角。
“……”朱武眯眼盯着纸看，表情复杂。
穿了件白衬衣的男生探身看过来，“哥，总体挺棒，咱滨滨头上那个王字真清楚啊。边上那点真不影响。下次墨滚匀上满，压实时候力度均匀，别偏——要不，干脆换一张？”
朱武，“不换。等这张干了我再印背面。还有的章是什么？我看看。哦，这几个都是冰城地标。”
他伸手在大桥火车站中央大街防洪纪念塔索菲亚教堂冰雪乐园之类里翻了翻，突然顿住，“这个建筑是……烈士陵园？”
“哦，这个是一曼街那里的烈士纪念馆，烈士陵园是另外一个……我看看，好像这批章里没有。”
正按着木蘑菇仔细用力的张苍瞥了过来，“烈士陵园是我周一去的那个，在香坊区。烈士纪念馆周一闭馆，所以没去成。”
朱武嗯了一声，他挑了这个和防洪纪念塔，想了想又挑了洋葱头的索菲亚教堂，“你们这要是顺便卖本子就好了。”散纸之后得装订起来，不然容易丢。
工作人员都笑，“好多人这么说。其实文创店里是有卖的，但在三楼。我们是亚冬会志愿者，不是这里的——只能跟上面多建议几次。”
朱武乐了，“大学生吗？你们这就放假了？啊，苍你印得好好！”
张苍那边节奏动作慢得多，但很稳。他仔细把蓝色油墨在版上滚开，确认薄厚均匀了才盖上纸，一点一点压实，再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推。等几分钟揭起来，品相完美。不但轮廓线清晰利落，连鳞片的细节都印出来了。
朱武凑过来打趣，“这么谨慎细致，你这是做实验呢？”
“图章是阳文，拓印本质上是物理转印，”张苍看着他笑，“压力均匀是关键。”
“得，一切皆物理是吧。”朱武摇摇头，回到自己那版前面，重新开始印他的金渐层——这一次，仔细滚墨，重重按平，慢慢提起——果然效果也完美了。
“成了！”他举着纸，冲张苍晃了晃，“怎么样？”
张苍看了一眼，赞道，“好。生动活泼，色彩鲜明。”
“要不，看我这么勤奋，你再多夸几句？”朱武埋头开始盖另外几枚，手里忙着，话也没停。
众人嘻嘻哈哈地乐了一阵。直到朱武把几张盖好了的章小心晾干，和张苍的那两张拓印一起，找志愿者要了个透明纸袋，收进背包里了。
再往下走一层，四楼主要是哈药六厂史馆，资料多且厚重。
楼层目测是四米以上的挑空，室内灯光明亮，各排展柜里陈列着一张张老照片，有厂家介绍、历代旧药品包装、早期的生产设备模型等等。一张黑白照片上是八十年代的厂区，那时只有几排灰扑扑的厂房。
他们两人站在一面大约二十来米长的墙前面——墙上以时间轴搭配图片，突出时间点，系统性介绍了几十年来的种种故事。
朱武沿着墙上的时间轴走了一趟，折回来又看了半天，感叹道，“原来这厂子四十年代末就有雏形了……抗美援朝那会是个小车间啊。”
张苍，“是，哈药六厂更有名，中学时我隐约听过四厂当年是分出去的，前几年改制又合并回来了。现在看起来，内情要复杂得多了。”
他看着墙上引用的《哈药厂志》：『1949-1950年工厂创始，1950-1952年是三年恢复时期。那个年代主要生产一些基础的医疗物资，支援前线。1958年，被整合进了哈尔滨制药厂。1977年3月，哈尔滨制药厂拆分，"哈尔滨制药六厂"正式成立。』
张苍的视线顺着墙上醒目的黑体时间节点继续走，每行字都很简洁——
1988年：合并制药七厂。
1993年：哈药股份上市。
1995年：改制为国有控股的股份制企业。
2004年：南直街厂区建成。
2020年，与哈药集团三精制药四厂有限公司重组。
2021年：整体搬迁到利民开发区。
2024年：南直路326号老厂区开放。
……
“有些感触？”朱武发现，他现在越来越能从苍的平淡表情里看出更多了。
“有一点。”张苍握了握他的手，“刚才看了这里的详细介绍，发现记忆里有些印象一直是错的。四厂始建于1949年，有几十年的制药经验，历史比六厂更长。后来不是分了出去，是集团内部调整。我中学有几个同学家里是哈药的，四厂六厂都有……尤其我同桌喜欢闲聊，我对哈药集团的大部分感性印象都从他们来的。”
“所以呢，现在什么感想？”
“首先，亲身经历的记忆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可靠。再就是，无论耳听眼见，不一定是真的，更有可能只是看到了某个角度。”
朱武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张苍有点不解，“怎么了？”
朱武捏了捏他的手掌又放开，“我很喜欢你严肃认真的样子……不过，苍，有时人可以轻松点，不用总结回顾也行的。”他想，你那些同学现在恐怕早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啥了。
张苍笑起来，“好。”
……
中午，不知不觉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层主要是文创中心、亲子游乐场和中药茶饮店铺。带着小孩子的大人忙着玩游戏做手工，专程来拍照的女孩们拎着蛋糕裙摆坐在圆环沙发上喝茶。还有些游客和他们差不多，看哪哪都是一脸的好奇。
最后的几个房间，是摄影相关。
相机展馆房间不大，不到十平米，张苍走进去就停下了。三面墙的多层玻璃展柜里，几十上百台中外老相机密密陈列其中——一眼扫去，从民国时期的大个子木制座机，二战时各国老式光学相机，到六七八九十年代的国产海鸥凤凰单反，再到后来的进口单反——鳞次栉比，目不暇接。
朱武施施然走过了回头一看，张苍还站在门口那块没怎么动。他折回来，站在旁边。他不是不喜欢相机，主要这里的各种相机型号都太经典了——因此就相当缺乏吸引力。
张苍在看柜台二层上的一台海鸥4B。规规矩矩的个头，像个银色的方盒子。
“我小时候在照相馆见过这种。家里以前也有一台海鸥205，135胶片的。”张苍说，“嗯，后来海鸥改名了，所以这款应该叫凤凰205。这照相机用了好多年，我中学用得多。疫情时候我爸还翻出来了。”
朱武有点诧异，“这么巧，你也喜欢摄影？”不然他们这代人谁还会用光学照相机，早用上数码了。中学时西蒙还偶尔玩玩，到大学时他们当中还在用老式相机的就他和希恩——她一直对徕卡情有独钟。
他摸了摸下巴，“真好……张苍，我没想到我们原来有挺多一致爱好。”他看了看那个小方盒，表情有点怀念，“这种双反……我没用过。底片质量应该不错的。你现在，还拍照吗？”
张苍微微摇头，“大学以后我就很少拍照了。现在用用手机镜头。你呢？”
朱武气定神闲，“拍啊，不过不是全职。我23年秋天接手了个独立工作室，从营业执照连同场地器材都拿下来了。老板当时做了才两三年，器材挺新的。因为全家赶着移民，价格很优惠。”
张苍神情微动，“等等，你在魔都接手了个摄影工作室？”
“是，”朱武想起也有点唏嘘，“说起来尽是阴差阳错。你肯定猜不到我是怎么接下来的。”
“嗯，说说看？”张苍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免得两人一起把门堵了。
“咸鱼上看到的。聊了聊发现住同一条街离得不远。就约到了路牌下见面。”
“……”
“我那会挺闲的，NA那边平时没啥需要我处理的日常，邮件和电话足够用了。有天我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二手摄影器材——我来这边时行李不多就带了架Wrayflex，然后看到了这么个转让。老板从B国毕业回来第一次开摄影工作室，没转让过，说是吐血五折抛售，一口价二十万。”
“…………”
朱武，“别那么看我，我肯定是去看了现场才和他谈的嘛。二十万的工作室在魔都也就是中档偏下了……孩子当初买器材投的都不止这个数。”他不由叹了口气，摄影器材烧起钱来那是连个响都没有，“心大……上来就置了两台哈苏，一台H系统一台X系统，一套索尼A1带变焦头，加几支蔡司镜头、布朗的一堆控光原件……再一堆零碎，三脚架云台灯架反光板雷达罩之类的。哦，而且他背景系统设计得挺好，我中意。显示器校色仪电脑这些也都是顶配。”
这事办得特顺，过程朱武记得蛮清楚。当时两人在路上边走边干聊了两圈，发现按国别算也是同学了。再谈谈器材，明白彼此至少都懂行。等第二天去看了下器材和场地，朱武惊讶发现各方面包括房东都挺合适——重新签合同还降了点租金。工作室位置不在内环但也算交通便利。连摄影助手都是现成的，可以按天按小时雇。
“他开张没两月就遇到新冠疫情开始管控，这等运气也是没得说了……好处是清税速度特快。三天内我们就把转让协议签完，带齐资料跑了一趟监管局办变更。新执照半小时拿到。稍微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个招牌，没几天就当新店开张了。”
张苍，“这样比自己申请执照更快更方便？”
朱武笑起来，“是，省事多了。如果自己办执照，得先有场地。接转让，执照本身带场地，等于是先有了这家店，再去办变更。再说，摄影工作室说起来不大，从头到尾把全套东西配齐琐碎得很。”他顿了顿，“我以前就想过开独立工作室，没做就是因为觉得麻烦。谁会想过能在魔都接到一个各方面都挺满意的准全新工作室？而且前老板人真实诚啊，没搞过会员储值卡，没有历史债务问题。”
张苍若有所思，“那你现在……需要经常接单吗？忙不忙？”
朱武哈哈大笑，“独立摄影工作室嘛，忙不忙看我这个兼职摄影师的心情。我么，去年主拍宠物写真。一年预约个二十单顶天了。下次开预约，起码是三月中旬了。”
“宠物？”张苍这是真没想到，“哈苏……不是最适合拍人像吗？”
朱武点头，”可以这么说。我哈苏是随缘接商拍，一个月一两单，没有就没有。拍宠物的主要是那台索尼。”不然他那种小四位数定价不叫亲民，叫脑子里有鱼！
张苍，“也是。器材很重要，但器材又不那么重要。”他看着朱武，神情愉快，“隔壁数院当年的系藏书里有上百本珍贵摄影画册，还有专业的摄影教程。我借过一些。”现在看来，至少是扫盲了。
朱武啊了一声，他看着张苍，看着看着又开心地笑起来，“那……回去了一起去我的工作室看看？”
“好。工作室什么名字？”
“无限可能。英文名是The Open Aperture，商用署名听来要高大上一点。”
“……”
“怎么？”
“你猜到了？”
我猜到什么了？朱武一头雾水，他和张苍对视几秒，“我就觉得这名字很酷……之前的名字也是四个字，位置刚好——等等！”久远的记忆突然冒出头来撞了一下腰，“……当年团战第二场那个猎人指挥，是你？！我——！！！”
张苍笑出声来。
这世间的种种惊喜，还真是出人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