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九日(五) 10:40 ...
-
01.08 10:40 AM乐在其中
看完这里,两人出了展厅,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朱武对着空荡荡的长走廊又拍了几张,他看着手机屏幕,“啊哈,这个构图可以,光线也棒,确实容易出片,难怪会是著名打卡点呢!,要不要给你拍一张?”
今天升温了,白天暖和不少。张苍穿的是件深蓝色的风衣配褐色短靴,带了个茶色的丝绸围巾。这件中长款的厚风衣是立领单排扣,袖口有束边,总体挺修身,更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哦,他们今天穿的是之前买的同款高帮工装鞋,就颜色不同。朱武的是黑色。
张苍笑,“可以,你想拍的话。我这样拿着杯子没关系?”
朱武,“没关系没关系!你就站那个位置,杯子可以拿低一点。身体稍微朝左边转,好——脸朝我这边。嗯,很好,别动!好咧——再来一张。眼睛稍微往上抬,头不要动,下巴收一点,好——就这样!嗯……你笑一笑?好!特别好!再往右边……哦,你的左边走一步,嗯嗯就那个位置!”他迅速换了个姿势,退后往下蹲了半步,“好极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嗯……稍稍抬头试试看?闭着眼我再给你拍一张?好——!”
有点年纪的保安大爷背着手见怪不怪地看着他俩,朱武嘿嘿嘿地回了个特别灿烂的笑脸。
张苍走过来,“要我给你拍几张吗?”
朱武,“不用哦,除非你特别想。”他趁大爷不注意对苍吐了吐舌头。张苍眨眨眼睛,忍笑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第二展厅。没走几步,朱武就奔着中间一幅很显眼的人物作品去了。张苍过去先低头看了眼标签:作品《玛曲藏女》。作者吴长江。
朱武站定,“这张就是铜版画,很容易看出来吧?你开始说得对,它是凹版——但我没做过这种,太麻烦了!工序很多,非常精细,看个纪录片我都觉得累。先要用刻针在铜板上划出细密凹槽——蚀刻法还得多几道程序先上蜡或者漆——把油墨填进去,擦干净表面,再上机压印,等凹槽里的墨被纸吸出来。哦,用的油墨还是特种墨,非常难洗!我有同学做一次就报销了两件大外套!”
张苍上下打量,这幅版画的中心人物是山谷里的一位年轻藏族女性,正微微侧身,双手自然交叠,姿态端庄而内敛。背景采用了大面积留白,身上的服饰和装饰品却刻画入微,人物神情生动,光影柔和,层次丰富,有种难以形容的细腻感。
“确实是更细腻精致。成本估计也更高。”
“是,所以铜版画在印刷业用得最多,书籍插图之类的。复制性好,不容易失真。可以表现复杂的明暗层次、微妙的灰度变化,小张的铜版画也可以非常精细。”
两人再走几步,拐弯的地方贴着一张大幅海报,对于版画种类做了更详细的介绍——除了之前他们提到的种类还有电脑版画和藏书票——也介绍了那张流落异国博物馆的金刚经扉页,并配上了图片。
张苍默默看了一会,朱武也没说话。有些东西,太过沉重,沉默是最无言的伤痛。
走到下个房间,右面墙上挂着一幅颇有江南风格的山水风景,画面颜色柔和,线条清新雅淡。
张苍微微侧身,“这张风格……不像版画了。”
朱武凑上去细看,指了指画框右下方的小标签,“看——这就是平版了,也叫石版画。原理是油水不相溶——用油性笔在石板上画,画过的地方吸附油墨,没画的地方沾水拒墨,直接印。
张苍,“所以这种不用刻,直接画上去就行?”
朱武点头,“对。据说这是18世纪末D国人偶然发现的版画制作方式,你看这张的质感——像不像炭笔素描?但又不是印在纸上那种平滑,是墨粒在石板表面留下的那种细腻颗粒感。哦,我自己没做过。”
朱武又喝了口茶,茉莉花的香气在小空间里漾开。他看着张苍,有点唏嘘,“其实艺术史吧,被吐槽既不艺术又不历史很有道理……因为艺术的两个大分类,造型和设计,我们其实哪边都不沾。然后呢,对于历史学界的传统框架和理论那些,只是了解,不真正做学术研究——就是,我们也不是真正历史学的思维方式。”
张苍笑起来,“你这样说,我反而觉得更有兴趣了。它培养的是鉴赏者和评价者?”
“看你怎么定义。这个专业学的人不多,有些会成为艺术品商人,有些去博物馆工作,也有一些会成为学者,还有的就像我这样:只是多懂一点。就像现在,”朱武指了指墙上的画,“我之所以能看出来刀法怎么走的,色是怎么上的,构图为什么抓人眼球,主要不是因为我刻过版画,是因为我学过怎么看。训练过的脑子和没训练过的,不一样。”
“嗯,受过训练的大脑会对特定的信号更敏感,解读出的信息更丰富。”
朱武呼出一口气,他看着房间里挂着的众多版画,“是啊,没有受过艺术训练的普通人当然会有自己的欣赏角度,因为美就是一种朴素的人类感情。
但历史学家看到某幅画,可能会问:这是哪年的作品?谁画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画面场景是虚构还是写实?核心是什么?有没有隐喻?
艺术家看到,更多考虑的可能是:这幅画表现了什么,怎么表现的?画家是谁?线条色调构图有什么个人风格?方法和技术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我喜不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或者我为什么不喜欢?
而艺术史家会多问一层:这种题材同时代多吗?画家在他的时代受追捧吗?谁是他的画的主要买家?为什么某个时期的人喜欢某种构图?为什么用这种色调?为什么光影这么处理?这属于什么风格?从哪演变来的?被谁影响了,又影响了谁?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变化?”
张苍若有所思,“可以说,历史学家更多地把画作当做可收集的图像资料,侧重于事件和信息;而艺术家以创作者的角度,更关注表现和感受,并不在意是否虚构。最后,艺术史……是在追根溯源?因此从细节入手,最终落在形而上的层面。”
“形而上的层面?因为讨论的是‘为什么’吗?张苍,按你这么说,艺术史是门很有野心的学科啊,试图从艺术品入手,解释过往人类的行为?”
“嗯,心理学中有几种理论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人们试图为过去的行为找出某种解释,主要动机是为了在将来类似情景中做出预测。即人类本能地相信,未来是过去的某种重复。”
“有几种?”
“嗯,最核心是是图式理论。图式……可以理解成一种有主题的特定认知结构。为过去寻找解释,就是在构建或强化一个图式,其核心目的就是形成预期,成功预测未来。”
朱武愣了一秒,随即吐槽,“这理论合理吗?好吧,人类行为经常不合理,那对人类行为的预测好像也不可能始终合理。”
张苍笑起来,听朱武继续感叹,“我当初学艺术史的时候觉得就是看画、记人名、背年代,没什么用,各种分析也挺枯燥的。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了,教的根本不是记住什么,而是怎么去看。”
张苍微微点头:“可以理解。潜移默化的训练,实际影响了观察方式和思维模式。各个学科会以不一样的方式塑造人。世界是个不断变化的整体,但我们只能从局部入手,从细节开始观察。”
朱武,“所以,你以物理学的角度看日常事务,结论经常会不一样吗?那,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你怎么看待版画?”
张苍,“好问题……让我想想怎么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几乎同时在另一幅醒目的套色木刻前停下。
这幅人物版画以大面积的红黄为主,色彩热烈,红旗招展的背景里有飞机呼啸而过。画面核心是工农兵人物群像,人人精神饱满,有男有女。画面底部是一行配拼音的标语:『军民团结如一人,试问天下谁能敌。』
朱武感叹,“这张真是很有时代特色了。”他看了一眼年代,果然不出所料。1965。一晃就是整整六十年。仅仅说一句物是人非,太单薄了。
张苍嗯了一声,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他的高中历史老师说过一句令他印象深刻的话,虽然那时他并不太理解——『当一个人站得够高,高到足以被大多数人看到,他就不会,也不可能只代表他自己。』
朱武,“之前你说你见过套色的木刻母版。这种就是——一个颜色得刻一个版。这里有红黄两种颜色,那就是刻两个版,一层一层叠上去——你看有些地方有橙色的效果,比起单色就更有张力。套色版画关键是印的时候要对准,线条如果偏一点就重影了。不过比起丝网来说,木刻版画还是要好对点。”
张苍问,“所以你也做过丝网版画?那种算是孔版吧?让颜色漏下去。”
“对。丝网想出好效果特别考耐心,我做过几次就没兴趣了。”朱武笑得开心,“其实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版画的——讲究工序,注重细节,不墨守成规,有表现力,上限高但入手容易。”
张苍拉了拉他的手,“没错,我是有些兴趣。之前看过一些版画集,不过只是浮光掠影地看看。”
两个人溜溜达达走到另一幅作品前。画面是冬天的林场一角,白雪覆盖,几棵白桦树直直地立着,如宝剑般冲向天空。树干上的斑驳纹理清晰可见。
朱武凑近和他头碰头地看,“你看——这个白桦树的纹理——应该是三角刀走的。一条一条,有深有浅,有快有慢。顿挫感明显。”
“能看出来?”
“能。”朱武说,“木刻版画讲究‘刀味’和‘木味’。刀味是刀刻出来的痕迹。圆口刀三角刀平口刀,不一样的刀,力度不同,刻出来线条就是不一样。木味是木头本身的质地:顺纹刻和逆纹感觉不一样,软木和硬木不一样,老木头和新木头也不一样……”他喜欢木刻版画的有个原因就因为喜欢握刀刻木头的感觉。
张苍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把下面的小标签遮住,“这幅,你猜猜看,最有可能出自谁的手笔?”
朱武一愣,笑起来,“怎么,突然想考考我?”他刚刚还真没注意看作者。
张苍摇头,“我只是好奇。就……玩个小游戏?”
朱武歪了歪头,张苍难得有这种玩兴,那他当然要配合一下。
他抬手指了指画面:“好吧,我们先看大致风格——这是黑白木刻,刀法比较细腻,白桦树的纹理处理得很讲究,不是那种粗犷的大刀阔斧。远处的虚化处理,明显是在留白。”他顿了顿:“北大荒版画里,以白桦为题材的挺多。但是能把白桦刻得这么‘白桦’的——这种树干纹理,这种亭亭玉立的感觉,我最先想到的……是张祯麒。”
“张祯麒?”张苍低头查看手机页面,“……北大荒版画的创始人之一,和晁楣、杜鸿年并称‘北大荒三驾马车’。”
“对,”朱武说,“我们之前也看过他的作品了,张的特点是,他的画面特别有诗意,讲究意境。你看这幅——他不是在单纯地画几棵树,画面里是有着充沛情绪的。”
他指指画面远处那片朦胧的灰,“这个虚实的处理,这种空气感……我印象里,晁楣的画面会更‘硬’一些,更有力量感;杜鸿年更讲究装饰性。张祯麒呢,他更抒情,节奏舒缓些。”
“好像……是有点体会了。”
“不过,”朱武话锋一转,“这幅作者也可能是郝伯义。郝伯义是第二代的核心,他八九十年代做过不少黑白木刻。他的白桦树,有时候更简练些,线条更概括。”
张苍凝神看着这幅画,并不开口。
朱武继续说,“其实呢,作者也可能是其他人。北大荒版画里,白桦是一个特别经典的题材,几乎每个版画家都刻过。”他掰着指头数,“就我记得住名字的几个……晁楣张祯麒刻过,杜鸿年刻过,郝伯义刻过,嗯,还有于承佑也刻过。”
“那,最终怎么判断这幅画的作者是谁?”
“靠猜。”朱武洒脱一挥手,“如果非让我选,我还是押张祯麒。因为这幅画的‘气质’——这种安静的诗意,细腻的刀法,很张祯麒。”
张苍又看了画中白桦林一眼,把手移开,“恭喜,命中正确答案。”小标签上的作者名正是张祯麒。
朱武哈哈大笑,飞快对张苍抛了个wink,又低头发了个满天kiss表情包。
张苍回了个“海豹花式鼓掌”的动图。
朱武挑眉看他,“就这样?没奖励的吗?”
张苍稍作思索,回了个“亲亲抱抱双人舞”的表情包。抽象极简风的火柴人。
朱武满意地清了清嗓子,“这个吧……我们回去再慢慢聊。”
张苍莞尔,朱武的心思简直不用猜么。他的视线转回展厅里的众多画作,“那,朱武,你通常会怎么去看一幅版画好不好?就说木刻版画。”
“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朱武想了想,他转头看着展厅,“大概我会从三个层面去看吧。第一层看‘基础’——看刀法、线条、构图、色彩搭配,看画面效果印得怎么样。第二层看‘语言’——刀和木的结合出了什么风格,有没有个人特色,是否发挥了版画的特点。最后看‘意象’——画家想说什么,画面实际表达了什么,我又感受到了什么。”
张苍微微点头,又退开一步,认真看了看。
“那这幅,”他指了指旁边挂着的另一张小点的黑白风景木刻,月出群山,“刀法熟练,线条非常流畅。但套色没有,就黑白两色,光影对比非常有冲击力,还衬托出了岩石嶙峋的质感。木味……挺明显,有些地方木纹都印出来了。画家想表达的是冬天独自在高处俯瞰大地的感觉——寒冷,孤独,看似空寂,但是有期待,有生机。”
朱武一怔,然后笑了:“你这是把我说的三个层面都串了一遍?”
张苍举了举杯,“现学现卖。趁热出锅。”
“这学习能力……”朱武摇头轻笑,“有你当学生,我可真有成就感啊!”
两个人说笑着继续往前走,在临近出口的另一幅大开版的套色木刻前停下。画面是北大荒的秋天,视野更开阔,人物更多。风吹麦浪滚滚,沉甸甸的金黄一路延伸到天边,收割机在远处冒着烟。
朱武扫了眼标签介绍,“这张也是晁楣的,《北方的九月》。他的代表作之一。”
张苍看着他,等他继续。
“这种金黄色,单独看会有点土,在这反而刚刚好。”朱武感慨地比了比画面某处,“麦田面积很大,但一点不显单调。这种麦浪翻卷起伏的层次感不是靠颜色涂上去的,是刀刻出来的——一片一片的刀痕,短的、长的、斜的、直的,堆在一起,就有了那种阳光晒着麦浪的感觉。”
张苍轻叹,“真有力量……所以,木刻版画才会有种强烈感染力。”
“对,它绝不是刻个轮廓填个色,是画家用刀用材料在大声说话。”朱武笑得得意,“你要是真想学,回去我就可以给你单独开课。”
张苍含笑看了他一眼,“要收学费吗?”
“免费。”朱武俏皮地眨眨眼,“而且包教包会。”
张苍笑了出来。他没接话,只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走廊里的水晶灯熠熠生辉。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镜框上,晒得那片金黄的麦田暖洋洋的。
如此热烈美好,无限喜悦。
明亮得让他眼眶阵阵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