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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谷中岁月 暮春的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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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溪水还带着凉意,从上游雪顶化下来的水,冰得扎骨头。云舒却浑然不觉,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着脚站在水里,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水底的石头上印出斑驳的光斑。小鱼躲在石缝里,偶尔探出头来,尾巴一摆,又缩了回去。
云舒等得不耐烦了,干脆两手一齐伸进水里,胡乱摸了一气。
“哗啦——”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她连水带泥地甩上了岸,在草地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
“师傅!”她攥着鱼,从水里蹦出来,裙角湿淋淋地贴在腿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也顾不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像是山崖上那些不管不顾开着的野杜鹃,明亮得扎眼。
“快看我抓到了什么——师傅!”
她一路小跑着冲上亭台,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木屐被她踢踢踏踏地踩得噼啪响,鱼尾巴还在她手里一甩一甩的,甩了她一脸水。
亭台里,一个人正倚着栏杆翻书。
谢川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嘴角已经先翘了起来。等云舒跑到跟前,他才慢悠悠地合上书,拿书脊敲了敲她的脑门。
“师妹可以啊。”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云舒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好大一条笨鱼,被你打到了。”
“什么叫被我打到了!”云舒不服气地瞪圆了眼睛,“是我抓的!徒手!我跟你讲,那条鱼精得很,在水里跟个泥鳅似的——”
“那你怎么抓到的?”
“……它自己撞我手上了。”
谢川“噗”地笑出声来。
云舒恼了,一手攥着鱼,一手攥成拳头,追着谢川就打。谢川往旁边一闪,绕着亭台的柱子跑,云舒在后面追,两个人围着那根朱红色的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好了。”
一个声音从亭台深处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的喧嚣。
“别闹了。云舒,别追了。”
云舒刹住脚,转过头去。
江珩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袭白衣,像是刚从月光里裁下来的一匹素练,在这暮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的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山风轻轻吹动。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暗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纹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剑鞘上温润的光泽,是百年以上的老物才能养出来的包浆。
他站在那里,不笑的时候像是画里的人,一笑起来,眉眼间便漾开了一层薄薄的温柔,像是冬日里有人推开门,带进来的一捧暖风。
“师傅!”云舒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鱼举到他面前,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师傅你瞧!大鱼!我捉的!”
江珩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看云舒那张被水珠和汗珠糊花了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我们安安好厉害。”
云舒的小名叫做安安,是江珩取的。
“今日可有好好练剑?”江珩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温温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云舒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川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趁机又补了一刀:“她一天下河捕鱼,一天上山捉山鸡,就差去禽天上的大鸟了——哪有时间练剑啊。”
他摊了摊手,摇了摇头,一脸“我这个师妹啊我是管不了”的表情,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云舒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江珩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云舒的鼻尖,指尖触到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云舒啊——”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故作严肃的责备。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笑意出卖了他,像是春天里化了一半的雪,明知道不该这么早就化了,却实在挡不住暖风的吹拂。
“你啊。”
两个字而已,却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化都化不开。
云舒嘿嘿一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江珩转身朝山上走去,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像是一面在风中缓缓展开的旗。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节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师傅,你等等我嘛——”云舒抱着鱼追上去,“我给你炖鱼汤喝!我跟你说,我炖的鱼汤可好喝了,上次谢川喝了三碗!”
“那是因为我饿了一天!”谢川在后面喊。
“诶,师妹——”谢川三两步追上来,一掌拍在云舒肩膀上,力气不大,但拍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师兄,见者有份!”
“你自己不会抓啊!”
“我抓的没有你抓的好吃。”
“……算你会说话。”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像两只在田埂上打架的麻雀,吵吵闹闹地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山道两旁种满了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江珩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两个活宝的吵闹声,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