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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法外奇景,毒蝎猎物 走出百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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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百步之后,周围代表着军营的火光彻底暗淡下来,错落的帐篷轮廓被风雪遮蔽。
沈昭直起腰,迎着夹杂着冰粒的狂风,用力伸了个懒腰。骨节随着肌肉的舒展发出几声脆响。
“这空气,”他自言自语,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沙吹散,“总算没有营帐里那股子粘稠的血腥味了。”
他刻意地大口呼吸着这冷冽的空气,肺部因为吸入冷风而隐隐作痛,甚至让冰冷的雪水落在眼睫毛上化作水珠。
他用这些生理上的刺激,以此来掩盖心底那一丝终于逃脱囚笼的窃喜。
这种没人死死盯着的错觉,让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自以为身法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某人刻意营造的假象。
在距离他身后不到十步的风雪中,裴提灯正安静地站着。
她的身形仿佛与漫天飞舞的雪花融为一体,甚至连轻柔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她身体三寸的地方无声地滑落。
她的一只手自然地下垂,指尖轻轻搭在腰间那把未出鞘的长刀刀柄上。
皮革与指腹之间进行着规律的摩擦,发出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声响。
几道几乎无法分辨的黑色虚影在周围的积雪下悄然浮动。
那是三名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夜枭卫,他们原本已经绷紧了肌肉,甚至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机括,正准备按照往常的规矩拦截这个试图溜出大营的“不明身份者”。
裴提灯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在风雪中随意地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极轻地比划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那些刚刚准备暴起的积雪瞬间恢复了死寂,黑色虚影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退去,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最高级别暗杀防御网中,为前面那个正自得其乐地踩着雪坑的灰袍青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裴提灯的目光始终死死黏在沈昭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风雪吹动她宫装的裙角,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主子一时兴起的闲游。
在这片法外的塞外荒野,只要他还在自己手中这把刀的杀气笼罩范围内,只要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从自己的视线中夺走,他去哪里都可以。
那种隐秘的、令人窒息的病娇占有欲,在冰冷的空气中静静蔓延。
沈昭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传说中的塞外黑市。
这里的景象与大渊腹地那些整齐划一、商铺林立的繁华集市截然不同。
没有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只有几十顶打满补丁、在狂风中被吹得扑棱作响的破旧帐篷,杂乱无章地散布在避风的山坳里。
几堆用干牛粪和枯树枝生起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和呛人的白烟。
他裹紧了身上的灰布袍,顺着帐篷间的泥泞小道往前走。
沿途的商贩大多裹着厚重的皮毛,互相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时刻都在提防着什么。
空气中不仅有风沙的土腥味,还混合着各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
在一个稍大些的羊皮帐篷前,沈昭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裹着脏兮兮皮裘的商贩,正将一袋表面已经泛着大片青绿色霉斑的粟米从一辆简陋的木轮板车上卸下来。
那袋粟米的麻布口袋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粗糙的黑色颜料印着一个展翅的飞鹰标识——那是大漠风媒的标志。
发霉粟米散发出的刺鼻霉味直冲沈昭的鼻腔,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侧过头,听到商贩正用一种极其生硬且傲慢的语气,报出一个在渊京城足以买下一座三进小宅院的天价。
那不过是一袋连牲口都不愿去啃的烂粮食。
沈昭暗自咋舌,只觉得这塞外黑市的物价简直畸高得荒唐。
帐篷前的争吵声渐渐大了起来,打破了周围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甚至露出里面被冻得发紫血肉的北燕军需买办,正死死抓着那袋发霉粟米的边缘不肯松手。
为首的一个中年买办,脸上的皮肉被风沙吹得干裂,嘴唇上全是结了痂的黑红血口子。
他用颤抖的手指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两个边缘残缺、成色极差的金饼,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哭腔:“只有这么多了……大军已经断粮三天,市面上的粮食一天一个天价,连草皮都买不起了。您就行行好,把这袋粮赊给咱们,等熬过这个冬天……”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满脸横肉的商队护卫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熟铜棍。
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些买办的脊背和膝弯处。
“没钱就滚远点!当咱们大漠风媒是开善堂的?”护卫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飞起一脚踹在中年买办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进了旁边的雪窝里。
买办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手里的金饼也滚落到泥泞中,被护卫一脚踩住。
沈昭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像烂泥一样狼狈爬走的北燕买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隔着布料摸了摸兜里那些沉甸甸的赤金。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了一下:物价畸高,商人逐利,买办被打。
他得出结论,这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游商在发国难财,借着战事哄抬物价。
他甚至在心里嘲笑大渊那帮贪官污吏真能玩,居然能把这里的黑市纵容成这样。
他以为大漠风媒的垄断只是一张勒在脖子上的粗糙麻绳,完全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市场行为。
这是大渊国库那深不见底的资金,正在里层化作绞索,将敌国物资盘剥做空的具象化显现。
就在这时,塞外的风沙骤然加剧。
原本只在半空盘旋的雪沫和黄沙,被一阵狂暴的旋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打在脸上的沙粒和冰渣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微痛感。
集市上的火堆瞬间被吹灭了几处,商贩们纷纷手忙脚乱地用毡布盖住货物,呼喝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四周陷入了一片混乱。
沈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赶紧抬起粗布袍的袖子挡在脸前,连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一个用废弃木料搭成的木架子。
嘴里吃进了一大口夹杂着沙土的雪水,他偏过头呸了两声,将嘴里的沙子吐掉。
他眯起眼睛,透过手指缝隙的遮挡四下张望,试图在这场风沙中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
就在前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一间低矮的客栈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客栈的木头墙壁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裂痕。
屋檐下悬挂着一盏破旧的羊角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发出微弱且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晕,伴随着固定铁环摩擦木梁的“嘎吱嘎吱”声。
灯笼下方的木匾上,隐约刻着“驼铃驿”三个字。
沈昭不再犹豫,顶着风沙大步走上前。
他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手掌贴上那扇布满裂纹的客栈木门。
木门出乎意料的沉重,沈昭不得不用上双手,肩膀也顶了上去,用力往里一推。
伴随着“吱呀”一声粗糙刺耳的木轴摩擦音,客栈厚重的门板被顶开了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风雪顺着缝隙猛地灌入大堂,卷起地上的一层灰土和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干枯草茎,将悬挂在屋檐下那盏破旧的羊角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甚至连灯罩上的纸糊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沈昭跨过门槛,反手将木门重重合上。
木门撞击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将外面的呼啸声隔绝了大半。
他站在门边,拍了拍灰褐色布袍肩头和发髻上的落雪,目光扫过这间名为驼铃驿的大堂。
光线昏暗,四周的墙壁上只点着几盏劣质的羊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酸的劣酒味、刺鼻的油烟气,以及一丝劣质脂粉的甜腻。
角落里还有个醉汉趴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柜台后,慕容砂正倚靠在剥落了漆皮的木柱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木珠撞击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听到动静,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来人虽然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头上也没有戴冠,但慕容砂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目光如毒蛇般锐利。
她一眼就看到,那人袍角翻飞间,露出的里衣边缘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用着只有江南最顶级的织造局才能产出的云锦包边,针脚绵密细致。
再往下看,那双沾着雪水的皂靴,鞋底的纹路是渊京城里最讲究的千层底。
慕容砂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混杂着疲惫与落单气息的味道,在她鼻尖无限放大。
她的食指习惯性地滑向腰间,指甲尖轻轻刮过那条缠绕在腰际、泛着幽绿光泽的淬毒软鞭边缘,发出极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这是一头在风雪中迷路、全身上下都写着“人傻钱多”的绝佳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