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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修罗暗战,狂犬蛰伏 御帐内,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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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内,几盆银骨炭将空气烘烤得温暖而干燥。
沈昭靠在宽大的软榻上,一条腿屈起,姿态慵懒。他对帐外百步处那剑拔弩张的生死危机一无所知。他手里捏着一颗表面粗糙的薄荷糖,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挲着,感受着糖块表面那点微凉的颗粒感。
案几上,摊开着段惊风刚刚遣人送来的最新一版求和草稿。沈昭把薄荷糖丢进嘴里,牙齿咬碎糖块发出“嘎嘣”一声脆响。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纸上的字迹,时不时啧啧两声。
“什么叫‘愿结兄弟之好’?不够软弱,改。写成‘世世代代为臣为婢’。”沈昭指尖点着桌面,像个挑剔的买办,觉得这段惊风的胆子还是太小,步子迈得不够大。
站在软榻侧后方的裴提灯,原本正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宛如一尊安静的玉雕。
突然,她的睫毛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她的感知领域里,帐外那片原本被夜枭卫死死锁定的风雪中,闯入了一道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气血,透着常年在塞外厮杀才能养成的野性与狂暴。几乎是在察觉到这种异性气息的瞬间,裴提灯心底那股病态的占有欲就像是被点燃的野火,疯狂翻腾起来。
她绝不允许任何具备威胁或吸引力的东西靠近沈昭。
裴提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阴冷。她下意识地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沈昭常服后领处的一丝细微褶皱,将其一点点抚平。借着这个极具侍奉意味的细微动作,她掩饰住了指尖因为杀意而产生的僵硬。
“陛下,这茶煮得有些老了。”裴提灯转过身,端起红泥小炉上刚沏好的一盏热茶,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奴婢去帐口滤滤风沙,再给您奉上。”
沈昭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继续盯着那份草稿。
裴提灯端着茶杯,转身走向帐门。掀开厚重帘幕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温柔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如深渊冰川般的冷酷。
帐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温暖。
裴提灯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十步之外跪在雪地里的拓跋绯。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路边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拓跋绯感受到了这种视线。她本就被迫跪在雪地里,心头的屈辱正无处发泄。此刻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大渊宫女服饰的柔弱女人居然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自己,她骨子里的狂野瞬间被点燃。她猛地扬起下巴,嘴唇微张,就想开口用北燕最恶毒的脏话挑衅一番。
就在拓跋绯的喉咙刚发出半个音节的瞬间,裴提灯动了。
裴提灯的拇指轻轻搭在了青瓷茶杯的盖子上,随意地向边缘拨弄了一下。
“叮——”
瓷器摩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伴随着这声轻响,裴提灯体内的潜影缚灵术骤然发动。一缕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却冰冷粘稠到极致的维度级杀气,如同实质化的毒蛇,顺着风雪的缝隙瞬间游走到拓跋绯的面前。
没有任何物理接触,那股杀气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上了拓跋绯的咽喉。
拓跋绯刚到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掐断。她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边缘瞬间布满了血丝。她本能地想要催动体内的狂血霸体去强行冲破这股束缚,但在这股绝对的领域压制下,她引以为傲的气血就像是被万年玄冰冻结的死水,根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
她的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抓脖子上的空气,却只能徒劳地抠进身下的积雪里,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冻土上划出惨白的痕迹。极度的缺氧让她的脸色迅速涨成紫红色,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咔”声。
裴提灯端着茶杯,看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拓跋绯,嘴唇微启。
“陛下只要看奴婢一人就够了。”裴提灯的声音极低,几乎融化在风雪里,却精准地刺入拓跋绯的耳膜,“无关的野狗,不配脏了陛下的眼。”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在这一刻,拓跋绯那高傲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她第一次真切地体验到了对大渊底蕴深处那种令人绝望的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大渊营地里,连做一只咬人的狗都不配,随时会被一个倒茶的宫女轻易捏死。
在拓跋绯的视线开始发黑、即将窒息昏死的前一瞬,那声清脆的“叮”声再次响起。
裴提灯的手指停住了拨弄茶杯盖的动作。缠绕在咽喉上的无形锁链凭空消散。
拓跋绯猛地趴伏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她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冰渣的空气,悄悄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被冷汗完全浸透的后颈,艰难地咽下一口混着雪水的唾沫。她连抬头看一眼裴提灯的勇气都丧失了,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死死贴着地面。
裴提灯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掀开厚重的帘子,重新走入温暖的御帐。她将那杯刚刚滤好浮沫的热茶,轻轻放在沈昭手边的案几上,仿佛刚才只是出去透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帐门开合的那短暂一瞬,一缕未曾散尽的阴冷粘稠气息,顺着风口钻进了帐篷里。
沈昭正嚼着薄荷糖,突然觉得呼吸一滞。那种气味并不腥,却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就像是深秋雨夜里潮湿发霉的空气。他皱着眉头,伸手扯了扯自己常服的领口。
“这帐篷里,怎么越来越憋闷了?”沈昭把面前的茶杯推开,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地方简直是个密不透风的铁笼。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透过帘幕交叠的一丝缝隙,望向营地外面。
透过风雪,他能隐约看到远处塞外荒野的轮廓。那里狂风肆虐,没有整齐的巡逻哨,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沈昭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一点薄荷甜味,心中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段惊风还在改那份冗长的投降书,这营里的人又整天像木头一样盯着他,不如趁着夜色还没完全降临,溜出大营,去那片法外的风雪之地透透气。听说外面有个游商聚集的黑市,或许能在那里找点新的乐子,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快把这个国败掉的法子。
沈昭松开一直拨弄着厚重羊毛毡门帘边缘的手指,转身走回温暖得令人发闷的内帐。银骨炭在黄铜炭盆里烧得正旺,表面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烬壳,时不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御帐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空气中挥之不去、仿佛已经渗入地毯纤维里的粘稠铁锈味,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紧。每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塞满了发霉的棉絮。
既然决定出去找点更快的败国乐子,这身行头显然是不行了。
他走到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后,抬起双手,手指勾住领口处繁复的对襟金扣。
那纽扣是用整块冷玉雕琢而成,触手冰凉,还带着一丝油滑。沈昭略微用力,将它们一颗颗从丝线圈里挤出来。
带着熏香和厚重刺绣的常服顺着肩膀滑落,被他随手丢在旁边的软榻上。
衣料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在一口不常打开的黑漆描金樟木箱底翻找起来。指尖触及到一件粗糙干硬的布料,那是早先混入军中时准备的灰褐色粗布袍子。
布料的纤维在指腹间摩擦,透着一股经年未洗的生涩感。
他迅速将袍子套在身上,把腰带胡乱系了个死结。
随后,他又拉开软榻下方的暗格,摸出七八锭沉甸甸的赤金,一股脑塞进宽大的袖兜里。
赤金在袖兜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把灰布袍的一侧坠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让他走起路来不得不微微偏着身子。
帐外,积雪被踩踏的“嘎吱”声有规律地响起。那是贺兰铁在巡视。
脚步声在距离帐门正前方五六步的地方停顿了片刻,随即传来踩断积雪下方干枯树枝的脆响。
隔着一层厚重的羊毛毡,沈昭能隐约听到一声粗重且发虚的喘息。
贺兰铁在帐外站定,偷偷在毡布的粗糙表面蹭了蹭掌心里的冷汗。
沈昭能想象出那家伙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紧接着,贺兰铁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冲着不远处的巡逻卫队吆喝了两声。
那声音虽然大,底气却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掩盖心虚的刻意。
随后,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便继续迈开步子,向着营地边缘走去。声音逐渐被北邙关的狂风吞没。
沈昭站在屏风后,静静等了十几个呼吸,通过脚步声的减弱判断贺兰铁已经走远。
这正好是个绝佳的空档。沈昭深吸了一口屏风后带着些许灰尘的空气,走到帐篷最内侧的角落,掀开那块用来通风的厚重羊毛毡底边。
冷风瞬间顺着缝隙灌进来,夹杂着冰晶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手背上,迅速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
他猫着腰,肩膀摩擦着毡布粗糙的内层,顺着那道半尺宽的缝隙硬生生挤了出去。
双脚踏入雪地的瞬间,鞋底与冻结的冰渣摩擦,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立刻停下动作,将身体死死贴着营帐后方的阴影,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的目光在几处固定哨位间快速扫过。视线里,那几个守卫正背对着风口,缩着脖子搓手,手中的长矛随意地靠在肩膀上,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平时根本无人经过的死角。
沈昭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压低重心,双手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踩着前人留下的浅坑,借着帐篷之间的阴影掩护,一步步挪向营地外围的那片荒野。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计算着哨兵视线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