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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荒谬撞车,死局冰封 车厢外,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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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裴提灯的脚步却停住了。
风雪在冰谷上方呼啸,但这片原本应该是几万大军驻扎的营地,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兵器碰撞的操练声,甚至连大营外围该有的巡逻斥候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裴提灯眉头微皱,视线快速扫过两侧堆满积雪的山坡。
这种死寂,只有一种可能——大军已经彻底溃败,营地成了一片死地,而潜伏在暗处的敌军正等着猎物入网。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在刀格上,往上一推。
“卡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长刀半寸出鞘。一抹冷厉的寒光在雪地中一闪而逝。
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散落在御辇四周的三十名夜枭卫瞬间改变了呼吸的频率。他们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御辇收拢。每个人手中的短刃都滑落到了掌心,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铁桶阵型,将马车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
御辇继续向前滚动了十几丈,拐过一道巨大的雪坎,冰谷外围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贺兰铁穿着一身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崭新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他站在最前方,身后的冰谷平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大渊的将士。
数万人排成了十几个整齐的方阵。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兵甲碰撞的杂音,这股刻意压抑的肃杀感,比喧闹的战场更让人心生敬畏。
而在方阵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极其突兀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五六丈高的巨大雪堆。但雪堆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黑色的铁块。那是北燕重甲骑兵的头盔。几万顶头盔被整齐地码放、垒砌,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蜂巢,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冰冷的谷地。
在雪堆的最顶端,一杆被从中折断的北燕王旗倒插在积雪里,随风发出凄厉的猎猎声。
车厢里的沈昭听到了外面那种压抑的安静。他觉得时机到了。这肯定是北燕人已经把残兵包围了,正等着他这个罪魁祸首出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左手一把扯开了厚重的毡毯门帘。
刺骨的冷风瞬间灌满车厢,沈昭眯起眼睛,准备迎接预想中的刀剑和唾骂。
然而,映入眼帘的,没有明晃晃的弯刀,也没有满地哀嚎的伤兵。那座黑白相间的雪冢京观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像一根粗糙的铁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沈昭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座由敌人头盔堆成的巨大坟墓,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最前方的贺兰铁猛地单膝跪地。沉重的膝甲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燕无歇,然后是解连环,最后是漫山遍野的数万大渊将士。
铁甲碰撞的声音如同海啸般从冰谷深处席卷而来。数万人同时跪伏在雪地中,膝盖和兵器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让整个盆地都震颤了一下。
“吾皇万岁!”
贺兰铁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了第一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了音。
“神机妙算,天佑大渊!”
数万人的狂呼紧随其后。这股声浪在天然的拢音盆地里来回激荡,不断叠加放大,震得御辇车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几万双眼睛,带着那种近乎疯魔的狂热和死忠,死死地盯着站在车厢门口的那个年轻帝王。
沈昭维持着掀帘子的姿势,僵直地立在车头。
风雪吹打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比冰块还要冷。他嘴里泛起一丝苦味,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看着底下那些涨红了脸、眼神狂热的将士,又看了看那座刺眼的雪冢京观。没有溃败,没有俘虏,只有一场规模庞大到荒谬的绝对胜利。
袖子里的右手慢慢捏紧。那份原本轻飘飘的降书,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拉扯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神经质地摩擦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
怎么会这样?
沈昭木然地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他精心策划的断粮、他瞎点的主将、他随口编造的送死口谕,在这个荒谬的大捷面前,彻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在这数万人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他不想要的皇位上,连一个走下马车的台阶都找不到。
寒风顺着御辇半敞的车厢门帘猛灌进来,带起几片尖锐的冰屑,毫不留情地打在沈昭的鼻梁上。
他维持着掀帘子的姿势,僵直地立在车头。靴底踩着车辕边缘的木缝,没有往前迈出半步。他的视线越过底下一排排涨红的脸庞,死死盯着冰谷中央那座庞大的、用敌军铁甲堆砌而成的雪冢京观。
没有预想中的防线崩溃,没有丢盔弃甲的惨状,更没有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弯刀。满地只有被大雪生生憋死的北燕重甲残骸。
沈昭的右手还藏在宽大的袖管深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皮肤已经绷出了不正常的青白色。掌心里那份早就起草好、揉捏过无数次的降书,原本轻飘飘的,现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木然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指腹贴着硬挺的纸张边缘,借着袖子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将其往袖口最深处推去。每往里推一寸,他的后槽牙就咬紧一分。胃里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为了把这股酸涩咽下去,他胸腔起伏,最终从鼻腔里逼出了一道悠长、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天然的拢音谷地里散开,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跪在最前方的贺兰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偷偷转动眼球,看了一眼旁边的燕无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面对如此泼天大捷,陛下不仅没有狂喜,反而在这欢呼声中发出一声长叹?这分明是上位者俯瞰蝼蚁时的寂寥,是对生命逝去的悲悯。
沈昭的大脑此刻完全是一片空旷的雪原。他预判了粮草断绝引发的哗变,预判了夜枭卫随时可能发难的刺杀,唯独没有预判到眼前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绝杀。他将空出来的左手背到身后,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指根。
直到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传导至大脑,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这不是死后残留的幻觉。他那瞎指路的口谕,居然真的制造了一场降维打击。
亡国大计,彻底破产了。
必须马上停下来。沈昭垂下眼皮,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扫过那一地黑甲残骸。再打下去,北燕就要被这群打了鸡血的疯子直接推平了。他故意板起脸,不带任何情绪地开了口:“传旨。”
全场数万将士瞬间屏住呼吸,偌大的冰谷里只剩下风雪穿过铁甲的呼啸声。
“大军就地驻扎休整,停止一切追击。”沈昭顿了顿,强压着喉咙里的干涩,咬牙加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即日拟定文书,筹备和谈。”
全场静默了两息。
燕无歇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打了如此压倒性的胜仗,非但不乘胜追击,反而主动停兵和谈?但当他看着陛下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以及远方堆砌的京观时,他突然明悟了。
这是攻心。这是在用最傲慢的姿态告诉北燕,大渊碾死他们的精锐就像碾死一群臭虫,根本不屑于赶尽杀绝!这份蔑视敌国的绝对自信,比长枪大戟更伤人。
“臣,领旨!”燕无歇重重地叩首,额头砸在冰面上,声音亢奋得发颤。
贺兰铁听到“停止追击”四个字,藏在护膝下的双腿终于停止了打摆子。他刚才其实吓得连站都站不稳,此刻为了在众将面前掩饰心虚,他故意板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胸前锃亮的护心镜。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向旁边的几个副将吹嘘:“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谢主隆恩!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陛下让咱们驻扎在这低洼处,就是为了这瓮中捉鳖的一局!如今这和谈,更是杀人诛心的神机妙算!”
外围的方阵里,老兵解连环跪在冻土上,耳朵里被风声刮得嗡嗡作响。他旁边那个本该发抖的新兵,正木然地抠着刀柄上冻结的血污,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
解连环听到了前面的喊话。和谈?零伤亡宰了对面几万主力,现在主动求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掌。那是前几年在边境被冻掉的。他突然觉得鼻腔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陛下懂兵法,陛下更懂人命。这主动求和,分明是舍不得他们这些泥腿子再去冰天雪地里送死,不愿多造杀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白布。他本打算等北燕人冲过来,就举起这块白旗开城投降的。现在,这块布烫得他胸口发疼。他把白布拽出来,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嗤啦”一声轻响。
他一点点把白旗撕成碎屑,松开手,任由寒风把这些象征着懦弱的布片卷上高空,扬灰在风雪里。他眼眶通红,死死咬破了嘴唇,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混入那山呼海啸的朝拜浪潮中。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渊京城。
顾府密室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阴冷。顾寒檠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只有半寸宽的纸条。这是世家暗网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残缺情报:前线风雪连天,大军停止进军,意图求和。
顾寒檠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停军求和?以那暴君张狂的性子,如果不是大军精锐被打残了,怎么可能主动服软?看来北邙关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
他慢慢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听着那细微的沙沙声。大渊气数已尽,顾家绝不能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
他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为了在新朝谋个好出身,这份降表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暴君的倒行逆施。笔尖在纸上游走,墨香在密室里渐渐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