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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兵法粉碎,错位铁桶 沈昭搓了搓 ...

  •   沈昭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重新坐回那层厚厚的毛毡垫子上。车厢外风声凄厉,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丝寒意。

      此时的北邙关外,持续了整整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

      低洼盆地的边缘,几顶大渊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周围十几丈外,就是那堵高得看不见顶的惨白雪墙。

      贺兰铁缩在帅帐角落的一张矮桌下面,两只手死死抱着脑袋,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三个时辰了。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膝盖磕在地面的结冰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外面的动静早停了,但他不敢动。直到厚重的帐篷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雪末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将军!”两名亲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头盔上的积雪抖落一地,“外面……外面……”

      贺兰铁慢慢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早已麻木,刚撑起一半,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他索性盘起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强撑着不让身体继续发抖。

      “慌什么。”贺兰铁强行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两名亲兵看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主将,又想起昨夜那种天崩地裂的动静,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北燕的先锋军……全没了。”亲兵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同一时间,盆地底部的积雪堆上。

      几百名大渊士兵拿着铁锹和长矛,正在费力地挖掘着厚重的冰雪。铁锹铲在冻实的雪块上,发出“锵”的沉闷声响。士兵们哈着白气,把混着冰碴的雪块一块块往外搬。

      燕无歇站在一个刚挖开的大坑边缘。

      坑底,是一匹庞大的北燕战马和一名身穿重甲的骑兵。骑兵的身体保持着向上挣扎的姿势,手指扭曲着抠进马脖子的皮肉里。他的脸色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七窍没有流血,只是眼球暴突。

      没有刀伤,没有箭孔。

      “这是第五个坑了。”旁边的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声音有些发颤,“底下全都是……几万人,连人带马,全憋死在下面了。咱们这边,连个崴脚的都没有。”

      燕无歇死死盯着那具尸体。他缓缓解开领口的暗扣,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张按着贺兰铁大印的军令。上面那句“遇事不决便往低洼处跑”的荒唐口谕,在苍白的雪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两面的高山如同天然的屏障,将这个盆地死死锁住。只要有足够大的声音在盆地里回荡,上方积雪必定断裂。

      “这根本不是什么逃命的绝地。”副将凑过来,看着那道口谕,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早就看破了北邙关的天象!他故意让咱们驻扎在这天然的拢音盆地里,就是为了用北燕重甲的马蹄声,引下这天威杀局!”

      燕无歇没有说话。他慢慢攥紧了那张纸。寒风吹过他的面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他转身走向一处平坦的雪坡。这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十具刚挖出来的北燕敌尸。这是他不眠不休研究了半辈子兵法,推演过无数次阵型,都绝对无法做到的一边倒屠杀。

      燕无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中。

      他从甲胄的夹层里,掏出一本边缘起毛的兵书。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他低下头,双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第一页。

      嘶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他撕下第一页,手指松开。狂风立刻卷起那片薄纸,将它吹向漫天白雪中。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

      燕无歇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撕扯,都像是在剥离自己过往的骨肉。他看着那些写满排兵布阵的纸屑在敌人的尸体上方盘旋,然后被卷入深不见底的雪坑。什么安营扎寨,什么占据高点,在绝对的天威和帝王的谋算面前,全都是一戳就破的废纸。

      距离他不远的外围,老兵解连环正弯着腰,帮几个新兵搬运散落的兵器。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按着胸口那块粗糙的白布。这块白布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阵阵发痛。

      旁边的新兵正兴奋地讨论着昨夜的奇迹,笑声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解连环低着头,手指在粗糙的布料边缘用力抠挖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个阴暗的爬虫。在所有人都沐浴在陛下算无遗策的神威下时,只有他,竟然在昨夜准备好要向敌人下跪。

      他把手往怀里探得更深了些,将那块白布死死地压在最底层的衣襟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他那怯战的肮脏心思。他加快了搬运的动作,粗糙的手掌被冻硬的矛杆磨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日子在风雪中一天天推移,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通往北邙关的官道已经被大雪彻底覆盖。大渊的御辇在厚达尺许的积雪中缓慢跋涉。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单调的声响。

      道路两侧的枯树林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在枝干间穿梭。

      三个饿得双眼发绿的流寇,正躲在一处雪圪垯后面,死死盯着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他们刚握紧手里的豁口柴刀,准备弓着身子摸过去。

      没有任何声响。一柄暗黑色的短刃从后方悄无声息地抹过了领头流寇的脖子。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溅出来,就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捂住了口鼻。

      夜枭卫的动作利落到了极点。三具尸体被迅速拖入旁边早就挖好的雪坑中,掩埋平整。整个过程,连一丝多余的树枝断裂声都没有传出。

      裴提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走在御辇的右侧。她的视线扫过树林深处,确认没有活口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厢的窗户。

      这一个月来,她已经调动所有潜伏在暗处的夜枭卫,将御辇方圆五里内的所有活物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管是流寇、野狼,还是试图靠近传递消息的斥候,全都被截杀在风雪中。

      车厢内,沈昭正烦躁地扯着领口。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很旺,但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推那扇被冻死的窗户了。每次他想从缝隙里往外看一眼,期待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大渊溃兵,却总是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雪地和裴提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这都走了一个多月了。”沈昭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怎么连个来报信的人都没有?前面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裴提灯停下脚步,走到车窗边。她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低声说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江山社稷。大雪封路,消息传递不便也是常理。”

      沈昭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膝盖上:“朕不是忧心江山,朕是怕……”

      “奴婢明白。”裴提灯打断了他的话。她低下头,右手极其缓慢地握住腰间的长刀握柄。拇指轻轻一推,刀身出鞘半寸,露出一截冰冷的刃口。

      “陛下是担心防线已破,敌军主力正朝这边扑来。”裴提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决绝,“陛下宽心。哪怕前方真的是十万敌燕军的铁骑,哪怕这大渊的江山在今日便要崩塌,奴婢就算把身上的血流干,也会斩出一条路,护送陛下突围。”

      沈昭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那个握刀的剪影,觉得车厢里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来是想打探一下前线溃败的进度,好盘算着在哪里找个合适的山头举白旗。

      但现在,裴提灯的话像是在他脖子上套了一根无形的绳索。这哪里是护卫,这根本就是把他死死绑在了一辆名为“大渊”的战车上。只要裴提灯还有一口气,他就别想丢下皇帝的身份去当俘虏。

      沈昭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缩回宽大的袖子里。他靠在椅背上,木然地看着晃动的车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建安十四年十一月初一,御辇的行进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马蹄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沈昭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右手一直藏在宽大的袖管中。袖子里,那份早就写好的降书被他捏在掌心。因为长时间的揉搓和手心的汗水,硬挺的纸张边缘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复述着降书上的措辞。

      “大渊气数已尽,愿以江山换两境太平……”他咀嚼着这几句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只要待会儿车门一开,看到北燕的弯刀或者大渊溃兵的愤怒,他就立刻站出去,把这封信递给地位最高的人。挨顿骂是肯定的,说不定还要受点皮肉苦,但只要能把这皇位甩掉,带着暗中攒下的那点银票跑路,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沈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挺直了腰背,做足了直面千夫所指的心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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