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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谬草图,神阵痴迷,迷幻搬砖,冷宫寻静 日头毒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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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辣,炙烤着渊京城坚硬的青石板。
玄武门外的广场上,热浪扭曲了视线。梅知寒双膝跪地,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洗得发白的青衫,渗出点点血迹。他双手高举着那卷写着“死谏”的血书,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已经嘶哑得几近破音。
在他的身后,数百名太学生黑压压地跪成一片。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一墙之隔的深宫寝殿内,冰鉴里散发着丝丝凉意。
沈昭靠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手指拈起一颗剥好壳的冰镇荔枝,扔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他偏过头,听着高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整齐而凄厉的喊声。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手很稳,甚至有闲心去观察水面上打转的茶叶。眼角那几丝压不住的笑意,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闹吧,再闹大一点。沈昭咽下茶水,心底盘算着。百官抗议,太学生泣血,这亡国的进度条算是彻底拉起来了。只要把这潭水搅得足够浑,他就能趁乱溜之大吉。
“陛下心情似乎不错?”
幽冷的沉水香从背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裴提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旁,手里端着一方端砚,开始不紧不慢地研墨。黑色的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散发出一股特殊的胶香味。
沈昭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从软榻上坐起身,走到书案前。
“外面这帮酸儒,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真要他们掏钱的时候,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门。”沈昭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既然要修摘星楼,那就得修个名垂青史的。他们越是不让,朕就越要修个别人看不懂的。”
他拿起一管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悬在铺平的宣纸上方。
裴提灯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的视线越过沈昭的手腕,落在纸面上,试图从那即将落下的笔触中窥探出这位帝王深不可测的筹谋。
沈昭根本没去想什么建筑结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费钱怎么来,怎么违背常理怎么画。
手腕一抖,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他随意地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笔锋一转,斜着拉下两条线,在底端交汇。
一个底朝天、尖朝地的倒金字塔。为了显得足够复杂,他又在里面胡乱画了几条交叉的对角线,最后在那个尖端重重地点了一大团墨迹。
画完,他将笔往洗笔洗里一扔,溅出几滴黑水。
“拿去。”沈昭抓起那张墨迹甚至还没干透的宣纸,胡乱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向跪在门边候命的小太监,“传给工部,告诉他们,摘星楼就按这个图样打地基。半个月内看不见雏形,朕要他们的脑袋。”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双手接住那个纸团。
“奴才……奴才遵旨。”
小太监正要磕头退下,忽然听到“吧嗒”一声脆响。一个金光闪闪的小物件落在了他的膝盖前。
那是一枚十两重的金锞子,铸成梅花的形状。
沈昭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描淡写地问:“你昨天说,出宫采买的道上,有个叫泥燕子的……”
小太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枚金锞子,咽了口唾沫,极细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蚊蝇般的字眼:“回……回主子,城南梧桐巷第三个岔口,石狮子底下放三枚铜钱……敲门暗语是‘燕子衔泥,倒挂金钟’……”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去吧。”
小太监一把将金锞子攥进袖口,抱着纸团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出宫的引子,拿到了。
与此同时,渊京城南梧桐巷的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和潮湿的霉味。巷子地势低洼,常年积聚着发黑的泥水。
季浮音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破旧道袍,头上用一根褪色的红绳随意扎了个发髻。她踩在泥水里,泥浆没过了她那双破草鞋的边缘。
“动作快点!这批货要是受了潮,老娘扣你们半个月的工钱!”
她指挥着几个汉子,将两口沉重的大木箱从一辆破板车上卸下来,抬进一间隐蔽的地窖。
箱子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的一摞通关文牒和路引。上面的官府大印红得刺眼。
季浮音从怀里摸出一枚沾了油污的铜板,习惯性地放在耳边,屈指一弹。
“嗡——”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暗巷里回荡,她的眼睛随之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当家的,咱们囤这么多假路引干什么?”一个汉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现在城门口查得严,夜枭卫的眼线到处都是,这要是被逮住……”
“你懂个屁。”季浮音将铜板重新塞回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市侩的冷笑,“这几日宫里传出来的风声没听见吗?上面那位爷要花五百万两修什么摘星楼。这得逼死多少人?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哪个身上干净?眼看大厦将倾,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汉子愣了愣:“跑?”
“对喽。”季浮音打了个响指,“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的老爷们想要保住脑袋出城,就得求着咱们泥燕子。到时候,这几张破纸,就是千金难买的保命符。”
她看着那一箱箱伪造的文书,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都给我看好了,这可是老娘赎回祖宅的本钱。”
皇城地底,天工暗衙。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四周墙壁上长明灯跳跃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木材烘烤的焦味。巨大的青铜齿轮在穹顶缓慢咬合,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暗衙正使鲁般若坐在一张堆满图纸的宽大木桌前。她一头灰白相间的乱发如同鸟窝,脸上沾着两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不对……还是不对!”
她暴躁地抓挠着头发,一把将桌上的几个木制榫卯模型扫落到地上。木块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困住她的是物理阵法的最后一环——如何利用极少量的玄石,达成牵引地脉共振的频率。
就在这时,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工部主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鲁大人……宫里,陛下亲自御笔画的图纸,说是……说是摘星楼的样式。”
鲁般若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骂道:“什么狗屁图纸?拿走拿走!没看老娘正烦着吗?那帮坐在金銮殿里的废物懂什么营造?”
主事苦着脸,双手将纸团放在桌角:“大人,陛下说了,半个月看不见雏形,就要了下官的脑袋啊。”
主事放下纸团就跑了。
鲁般若瞪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看了半晌,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伸手将它扯了过来,粗暴地摊平在桌面上。
“倒要看看能画出什么鬼东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触及纸面的那一瞬间,鲁般若的瞳孔剧烈收缩。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四平八稳的基座。只有粗犷、杂乱甚至有些荒谬的线条。
一个底朝天、尖朝地的倒金字塔。
鲁般若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脸几乎要贴在纸面上。那几条被沈昭随意画出来的对角线,在她的眼里,开始自动与天工暗衙底层的齿轮轨迹重合。
重心倒置。
常规的建筑是将压力传导至大地,而这个图形……这个图形是在抗拒大地的引力!那尖端的一点墨迹,不是败笔,那是阵眼!
如果用玄铁作为支撑,用青铜浇筑那几条对角线,地脉的气息就会顺着这个倒立的结构逆流而上,形成一个漏斗形的灵气漩涡。这是在……倒灌天道!
“神迹……”
鲁般若沙哑地呢喃着。她脸上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她想到了自己推演遇到的瓶颈,只要把这个倒置的结构嵌套进去,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这不是什么奇观,这是一座能镇压甚至窃取国运的上古大阵!
鲁般若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沾着脚印和墨渍的粗糙宣纸。她缓缓闭上眼睛,将纸张死死地贴在自己沾满机油的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对那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造诣的无限敬畏。
“砰!”
天工暗衙厚重的精铁大门被猛地撞开。气浪卷起地上的木屑,打在墙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鲁般若抱着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冲了出来。她脸上的机油和黑灰混着汗水,在颧骨上糊成一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热。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工部郎中,将一张草草写就的折子拍在对方胸口。
“递进去!马上递给陛下!”鲁般若的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劈了叉,“就说天工暗衙请求开启底层机关,让宫门外那帮没见识的酸儒,切身体验一下天道法则的伟岸!这神阵的伟力,必须用活人来试!”
郎中被她身上散发出的疯癫气息吓得连连点头,攥着折子跌跌撞撞地朝宫内跑去。
此时的玄武门外,日头已经偏西。
梅知寒的嗓子彻底劈了,喊出的口号变成了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喘。他身后的太学生们也已疲态尽显,有的人身体摇晃,全凭一口气撑着不肯倒下。
“陛下若不见……我等便死战不退!”梅知寒用沾满血污的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挺直脊背。
就在这时,高耸的宫墙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类似巨大磨盘转动的轰鸣声。
“咔哒——咔哒——”
机括咬合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顺着青石板传导到每一个人的膝盖上。
梅知寒愣住了,他抬起头。
原本平整的玄石广场上,几块巨大的石板开始缓慢错位。阳光的角度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隐藏在墙体和石柱缝隙中的数面抛光铜镜同时翻转,将西斜的日光切割成千百道刺目的光斑,毫无死角地投射在太学生们的周围。
梅知寒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眼皮外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红。
等他强忍着酸痛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世界变了。
方向感被瞬间剥夺。眼前的宫门似乎发生了倾斜,原本笔直的青石御道在他眼中扭曲成了麻花状。他试图往前走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偏移。
“怎么回事……我的头……”
身旁传来同窗惊恐的呼叫。原本整齐跪坐的数百名太学生,此刻就像是被丢进磨盘上的无头苍蝇,在光斑和错位的墙体间跌跌撞撞地打转。有人试图拉住同伴,却一头撞在了另一人的后背上,倒成一片。
这就是鲁般若的杰作——没有超自然法术,纯粹利用光学反射、地形错位和玄石磁场构建的物理迷幻阵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已经没人能站直身体。
工部的监工们提着粗长的麻绳,从侧门鱼贯而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携带刀枪。面对这群已经丧失了物理方向感、连路都走不直的文弱书生,镇压变得极其滑稽。
一个监工走到梅知寒面前,熟练地将绳套在手中挽了个结,像套牲口一样,准确地落在了梅知寒的肩膀上。
“走吧,少爷们。大渊的建设缺人手呢。”
监工猛地一拽。梅知寒踉跄着被拖倒在地。他眼前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但他那只
沾满尘土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卷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残破《孟子》。
他试图喊出那句气壮山河的“死谏”,最终从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声虚弱的干呕。
数百名太学生,就这样被一根根麻绳牵着,如同一群待宰的鸭子,被连拖带拽地拉向了摘星楼的搬砖工地。
皇城角楼的最高处,风猎猎作响,卷起玄色衣袍的下摆。
萧无定负手立于女墙之后,如同融入阴影的修罗。他低垂着眼眸,俯视着玄武门外这场兵不血刃的荒诞闹剧。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他本以为,这群清流会逼迫沈昭出面,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拔剑斩杀几名带头学子以震慑群臣的准备——哪怕这会让他背上更多的骂名和天道业火。
但现在,看着那些太学生被拉去搬砖,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了下来。
手指一点点松开剑柄,血液重新回流到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痛。
萧无定没有说话。他默认了这种荒谬的结果。只要能将那些直指暴君的尖锐矛盾化解于无形,他不在乎这过程有多么荒唐。他转身走下角楼,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
半个时辰后,寝宫。
沈昭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着外面传来太学生撞柱而亡、百官伏阙痛哭的“捷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大太监双手捧着一封奏折,喜气洋洋地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外面的事平息了!”
沈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平息了?怎么平息的?他们退了?”
“没退!”大太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天工暗衙的鲁大人启动了什么阵法,把那群太学生给绕晕了。工部的人趁机把他们全拉去摘星楼地基搬玄石了!现在他们一个个干得可卖力了!”
沈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大太监继续汇报道,“户部尚书商大人那边也传了话,说五百万两前期的银子,账目已经做平了,正在挨家挨户去钱庄提银子,绝对不耽误陛下的工程!”
沈昭看着大太监那张谄媚的脸,手指一僵。
“啪”的一声轻响,茶杯被他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面上。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一拳用尽全力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反而被那团棉花包裹着,推着他往一个更加强盛的方向走。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太学生跑去搬砖?户部连烂账都不查了直接掏钱?这个国家的朝野上下,全员疯癫了吗?他的亡国计划,就这样被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吹散了?
胸口堵着一团烦躁的浊气,沈昭猛地站起身。
“都给朕滚出去。”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盘扣。
大太监吓得赶紧闭嘴,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沈昭大步往殿外走。他需要静一静,离开这个让他觉得荒谬透顶的中心。
他走出寝宫,没有往平时常去的御花园走,而是专门挑着冷清、偏僻的夹道前行。
阳光照在背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只有裴提灯无声无息地跟着。她的脚步轻得像一只猫,手里依然提着那盏白天也不会熄灭的风灯。
穿过几道月亮门,周围的宫墙变得斑驳,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半尺高的杂草。
沈昭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两层高的破旧楼阁。匾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结满了厚厚的蛛网,隐约能辨认出“藏书阁”三个字。
这里因为地处皇宫角落,常年无人问津,透着一股死寂。
沈昭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混合着纸张发霉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光束从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昏暗的阁楼里切出几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疯狂飞舞。
沈昭跨过门槛,走进了这片阴暗之中,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理清接下来去黑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