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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龙椅,作死奇观,户部逆化,太学泣血 指甲深深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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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传来的钻心刺痛,顺着神经一路蹿向头皮。
沈昭猛地抽回手。龙椅扶手上的金箔触感冰凉、黏腻。他眼皮微抬,视线越过十二旒冕的玉珠,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没有剧组的打光灯,没有举着收音杆的场务。大殿内光线昏暗,几人合抱粗的蟠龙柱投下巨大的阴影。台阶下方,一片压抑的玄青与赤红交织的朝服,像一片死气沉沉的树林。
他停止了呼吸两秒。这不是梦。他真的穿成了这个名叫大渊的封建王朝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傀儡。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前排左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头咳嗽了一声,周围几个官员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半寸。
沈昭木然地看着下面。按照原主残存的记忆,这满朝文武,一半想扒他的皮,一半想抽他的筋。他得跑。对,先搞垮这个破国家,激怒这帮人,弄点钱跑路。
他将视线缓慢地移向右侧。
那里站着一团浓重的玄色。萧无定。大渊摄政王。原主记忆里那个随时会拔刀砍了他的活阎王。
萧无定没有看他。那人微微低着头,宽大的袖袍垂落,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修长的大拇指正慢慢摩挲着食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
“咔哒,咔哒。”
玉石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但这声音就像某种无形的节拍器,大殿内前排那些朝臣的胸膛起伏频率,竟不自觉地顺着这声音在走。后排有个年轻官员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连擦都不敢擦。
沈昭后背的衣服瞬间黏在了脊背上。杀机。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砧板上的活鱼。既然随时可能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一阵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打破了死寂。前排那个咳嗽的老臣跨出一步,举起象牙笏板。
丞相顾寒檠。
“陛下。”顾寒檠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厚重,“江南大旱,流民塞道。今岁户部收上来的岁入,不足往年三成。太常仓空虚,边军粮草尚缺两月之数。”
顾寒檠顿了顿,抬眼直视龙椅上的沈昭。
“老臣以为,当今天下时局艰难,陛下当为万民表率。后宫一应脂粉、游乐之用度,即日起当削减七成。各宫月银减半,停办秋狩。”
他话音刚落,后方立刻有七八个官员整齐划一地跨出列。
“臣等附议。”
逼宫。沈昭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眼前的局势。答应他?削减用度,那内库就没钱了,他拿什么跑路?不答应?拿什么理由反驳?
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卷弄着龙袍上垂下来的金丝流苏。一圈,又一圈。
他松开流苏,突然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极其不合礼数的姿势。
“顾相的意思是,朕穷了?”
顾寒檠微微皱眉,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老臣是说,国力艰难,当开源节流……”
“朕看这国库留着也是生锈。”沈昭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留着干什么?等发霉吗?”
大殿里突然有了极其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沈昭靠回椅背,看着大殿藻井上的金龙。
“削减用度就算了。朕这几天睡不好,总觉得这皇宫太矮。不如这样,拨笔钱,在宫里修个楼。要高,能摸到星星那种。就叫摘星楼吧。修好了,朕上去听个响。”
“当啷!”
后排不知是谁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顾寒檠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发抖:“陛下!五谷不收,百姓嗷嗷待哺,您要在此时兴建奇观?此乃……”
“此乃什么?亡国之兆?”沈昭觉得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看着下面,“这天下都是朕的,花几个钱还要看你们脸色?”
他不管下面已经开始骚动的群臣,视线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扫。最终,停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满朝朱紫里唯一的亮色。她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指套上镶嵌的红宝石护甲,轻轻敲击着一块挂在腰间的金算盘。
商挽真。那个出了名雁过拔毛的贪官。
“商挽真。”沈昭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护甲敲击声停了。商挽真抬起头,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跨步出列。
“臣在。”
“这摘星楼,你来修。”沈昭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工部那帮老头子动作太慢。从今天起,你就是户部尚书了,钱从你那儿出。”
这下大殿彻底炸了。
“荒唐!”顾寒檠连笏板都顾不上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商挽真不过一介从五品员外郎,履历不清,满身铜臭!怎可越级执掌户部!陛下若执意如此,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只剩下几个人还站着。
商挽真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升官的喜悦,只有惊疑。她下意识地摸紧了腰间的金算盘。这根本不是提拔,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沈昭没理会顾寒檠的死谏。他只看着那个一直没动的人。
萧无定。
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向那个玄色的身影汇聚。顾寒檠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偏向右侧,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萧无定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大殿的阴影,看向龙椅上的沈昭。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堆满了死人的骨灰和凝固的暗红血液。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审视。
他看着他,仿佛看穿了那身龙袍下那个虚张声势的灵魂。
沈昭觉得手脚开始发凉。他会拔剑吗?他会当场宣布我疯了然后把我废了吗?
“臣,遵旨。”
萧无定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生锈的铁器。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顾寒檠猛地转头看向萧无定,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张,却没敢发出半个音节。商挽真的手猛地一抖,指甲差点劈在算盘珠子上。
萧无定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摘星楼一事,便依陛下所言。户部交接,今日落定。”
沈昭咽了一口唾沫。这不对。这人为什么不反对?他到底在盘算什么?背脊上的冷汗更多了,他觉得这金銮殿比冰窖还要冷。
“退……退朝。”沈昭勉强吐出两个字,站起身,有些踉跄地往后殿走。
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风吹在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带来一阵阵寒意。沈昭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视着两侧的禁军。
三步一岗。但他注意到,每两列禁军交接巡逻的空隙,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外围的防御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密不透风。
有缝隙。只要有钱,打通关节,搞到出城的路线,他就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跨入寝宫的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了。
沈昭刚想松一口气,去找点水喝,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茶几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雅的宫装,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一丝热气从茶盏里袅袅升起。
这人出现得没有半点声音,就像是从地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样。
沈昭看着她,闻到了一股冷冽幽深的沉水香。这香味不刺鼻,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覆盖了整个寝宫。
“陛下,请用茶。”
贴身女官,裴提灯。
她微微低着头,语气温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但沈昭看着她握着茶盏边缘那泛白的指节,还有她微微抬起的眼眸里那一点暗沉的光,他突然觉得,外围禁军的松散毫无意义。
这才是真正的封锁。
“吧嗒。”
沉重的黄铜锁扣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昭掀开红木箱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条和几匣子品相极佳的东珠。
他伸手抓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这就是他以后跑路的本钱。
后颈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凉风。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微凉,动作轻柔地将他因为弯腰而有些褶皱的衣领一点点抚平。
沈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裴提灯站得很近。近到那股幽冷的沉水香几乎要钻进他的肺里。她的动作很慢,慢条条理,像是在擦拭一件属于她的精美瓷器。
“陛下,当心着凉。”裴提灯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沈昭喉结滚了一下,他放下金条,顺势站直身体往旁边跨了半步,拉开距离。
“朕要更衣。”他看着窗外的假山,没看她。
裴提灯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在沈昭的后背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注视。
“奴婢遵旨。”她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转身去取衣物。
沈昭摸了摸后背,衣服底下的冷汗已经干了,黏糊糊的难受。昨天在朝堂上观察到的所谓禁军换防空隙,在这女人面前简直是个笑话。有她在,他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必须找外援。
换好常服后,沈昭坐在书案前。一个跑腿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端着一盘洗净的紫葡萄。
沈昭随手摘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籽。
“这葡萄哪来的?”他状似无意地问。
小太监磕了个头:“回陛下,是……是西域上贡的,走的是凉州那边的官道。”
“官道。”沈昭用手指敲着桌面,“官道慢。朕听说,有些商贾不走官道,走些私底下的道,东西运得快。有这事吗?”
小太监身体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奴才不知……只是,只是偶尔听出宫采买的公公提过一嘴,渊京城外的确有些暗巷,什么泥燕子之类的……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带路营生……”
泥燕子。沈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信息。
同一时间,户部衙门。
屋子里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陈年积灰的味道。
商挽真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堆快要摞到房顶的账本。她身上穿着那件惹眼的织金锦袍,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用护甲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金算盘。“噼啪”两声,算珠碰撞。
太穷了。
这些账本表面上看起来四平八稳,但她看账看了十几年,扫一眼就知道底下全是烂窟窿。各大钱庄把持着官银,世家的田产根本收不上来税。这就是个空壳子。
她本来想着趁新帝刚登基,浑水摸鱼捞一笔大的,然后拍拍屁股去江南做富家翁。谁知道昨天在朝堂上,那个看似疯癫的皇帝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户部主事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份批文走了进来。
“尚书大人,宫里……宫里发来的。”
商挽真接过那张黄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突然凝固了。护甲死死地扣在算盘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五百万两白银。
名目:摘星楼前期木料与地基采买。
商挽真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向后滑出一尺,撞在书案上。
五百万两?如今国库里连五十万两现银都凑不出来。皇帝哪里来的胆子批这笔钱?
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的算盘开始疯狂运转。
官银不在国库,在江南的钱庄,在顾寒檠那些世家的地窖里。皇帝要强行推动一个耗资五百万两的浩大工程,这就意味着必须强征。
材料从哪买?得通过商行。钱怎么付?得过账。
她忽然明白了。
那张轻飘飘的批文,在她眼里宛如斩断世家脖颈的闸刀。
这哪里是在修奇观?这分明是暴君在利用工程做局!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皇权指令,强行将世家藏匿在阴暗处的死钱逼出来,在采买、流转的过程中洗上一遍,最终吸干他们的血!
商挽真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以为皇帝是个疯子,原来这是个敢用天下做赌注的疯子。而她,就是这个疯子用来操盘的刀。
利益和恐惧在她胸口同时炸开。她抓起朱笔,双手微微颤抖,在批文下方重重地画了个押。
“传令下去。”商挽真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尖锐,“清点所有的库银,不够的,拿户部的条子去各大钱庄强提。谁敢阻拦,查封他的铺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户部,砸在了太学门前。
梅知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着些墨迹。他站在太学的照壁前,听着几个刚从外面跑回来的学生带回来的消息。
“五百万两……摘星楼……”
梅知寒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脸色比身上的衣袍还要惨白。
江南旱灾,流民易子而食。皇上不仅不赈灾,还要搜刮最后一点民脂民膏去修什么劳什子楼!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猛地一拳砸在照壁上,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周围的数百名太学生都围了过来,群情激愤。有人在大骂商挽真这等小人得志,有人在哭诉大渊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个学生正蹲在地上,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根针线,偷偷地缝补鞋面上的一个破洞。
梅知寒不管这些。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一把扯下身上的一截白色里衣铺在桌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食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挤出指尖的鲜血,在白布上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死谏!
“诸位同窗!”梅知寒举起那块带血的布,“今日,我等便去那玄武门前,静坐死谏!若陛下不收回成命,我等便与这大渊社稷,一同殉葬!”
太学里的空气沸腾了。
而距离太学三条街之外的一条泥泞小巷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砰!”
童斤奉被一脚踹飞,重重地砸在泥水坑里。污水溅了他一脸。
几个打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童老三,别给脸不要脸。世家银号已经断了你这条线,再敢在这街面上拉纤保媒做掮客,下次打断你的腿!”
打手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边的一条野狗凑过来,在童斤奉身边嗅了嗅,嫌弃地跑开了。
童斤奉蜷缩在泥水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等打手走远了,他才慢慢松开手。
怀里,是一把木头发黑、掉了一颗算珠的旧算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泥巴,疼得直抽气。街口,两个卖包子的摊贩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皇上要修个什么楼,花五百万两银子呢!”
“乖乖,那得多少砖瓦木料啊……”
童斤奉的动作停住了。他睁开那双因为肿胀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五百万两。
大工程。
工程就意味着采买,采买就意味着层层转包,就意味着……缝隙。哪怕只是一点点指甲缝里漏出来的碎末,也足够他把欠银号的债还清,还能活下去。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把那把破算盘重新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贪婪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