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逢 有些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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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离开的那个夜晚，朱熙失眠了。
那件衬衫，他没扔。
他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柜最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扔。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居高临下，却又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他说他“画地为牢”，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从小被母亲管得死死的，不敢反抗，不敢出格，不敢有自己的选择，久而久之，他真的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母亲总说 “我是为你好”，可那种好，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得喘不过气。
可他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对。但范成的话，让他有种突然醒悟的感觉。
他讨厌那个人。可他更讨厌被说中的自己。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场小摩擦，为何会演变成人身攻击？他明明该憎恨范成的傲慢与毒舌，心底却滋生出强烈的执念——他想找到答案。
他想问问范成，为何仅凭骑摩托、衣着朴素、平摊干洗费，就断定他是基层员工？想问问他，自己坚守原则，为何要为陌生人的损失全额买单？
可泰国那么大，即便两人都是华人，或许只是短暂出差，再次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朱熙叹了口气，将这份执念压在心底。
可缘分总是不期而遇，半个月后，他们再次相遇了。
一家中餐馆。范成正在用餐，抬眼便看见朱熙站在前台，对着满屏的辣味菜品面露难色。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朱熙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餐馆，却没找到合口味的清淡菜，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磁性：“不吃辣？”
他转过头。
那个人站在了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雨夜里看得更清楚——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看清来人，表情瞬间僵硬：“关你什么事？”
明明心底藏着一丝惊喜，出口的却是满满的戒备。
范成没生气，只是指了指桌台上面的纸质菜单：“那些不辣。”
朱熙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径直走了过去。
范成回到座位，继续用餐。余光中，朱熙端着餐盘站在他桌边，眼神带着几分局促：“…… 我能坐这儿吗？没位置了。”
范成扫了一眼后方空着的几张桌子，又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缓缓点头。
他对别人向来冷漠，可对这个笨手笨脚的人，他破例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依赖过，可朱熙的局促，让他心里莫名软了一块。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朱熙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看什么？”
被抓了个正着。朱熙慌忙低头：“没、没什么。”
“我叫范成。”那个人说。
“哦，知道了。”
范成笑了一下，点点头，继续吃饭。
结账时，朱熙突然开口：“刚才那个，谢谢。”
“你已经谢过了。”
“那个不算。” 朱熙低头翻着钱包，指尖有些颤抖，“今天这个才算。”
范成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偏瘦，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几分倔强的整洁。
“不用了。” 范成起身，“我请。”
走出餐馆时，身后传来男生清亮的声音：“我叫朱熙。”
范成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摆了摆。
走到街边，范成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递给他。
“这是我在泰国的临时号，工作用的。有事…… 可以打这个。”
他没提微信，也没给国内号码。
他习惯了不把私人社交留给别人，尤其是一个让他心绪不安的人。
朱熙攥着那张纸条，也把自己的泰国临时号报给了他。
两人都没提加微信，好像心照不宣——
在泰国，就用泰国的方式联系。
范成转身离开，朱熙本想问些什么，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在原地仅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跟了出去。
空旷的街道毫无遮挡，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踪，可多年基层练就的察言观色，让他笃定范成没有开车，必然就在附近。
看着范成进了那片办公区，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那句“画地为牢”，还有他结账时随意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他。
他想着想着，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频繁地“偶遇”。
在中餐馆，在夜市，在7-11的门口。
芭提雅那么小，小到总能遇见同一个人。
芭提雅又那么大，大到每次都恰好遇见同一个人。
范成并非愚笨，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可他没有点破，只是默许了这份刻意的靠近。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可朱熙的出现，让他冷清的世界，有了一点声音。
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逛夜市，一起在海边坐到深夜。
范成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朱熙在说——说他的工作，说他的同事，说他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
范成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范成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社交笑容，是那种眼神柔起来、让人很心安，整个人都自信了的笑。
但朱熙绕了无数圈子，却始终没敢问出那个雨夜的疑问。
听多了，看多了，范成开始觉得，朱熙笑起来，挺感染人心的。
范成的周边，嘻嘻哈哈演戏的人总是围绕在身旁，他们的笑不加掩饰，却有一种空洞的利益沟壑。
然而，朱熙的笑，他也曾怀疑过意图，可他还是被感染了，他觉得，朱熙的笑，好像是叫快乐。
这种感觉，已经离开他太久太久了，似乎是中学时期的发小，似乎是大学时期的室友，又似乎是初尝恋爱时的滋味。
但那种快乐，在职位的提升过后，兄弟遥远，女友背叛过后，再也不曾体验过。
无论是维护友情、爱情，逢场作戏已经是他日常生活的标配，孤独已是习以为常的感觉。
朱熙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想珍惜，却又不敢轻易交心——他怕这份纯粹，终究会被现实玷污。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坐着，月亮很圆，海风很黏。
范成突然问：“你为什么也叫我范总？”
朱熙疑惑了一下，笑着问：“也？那我应该叫什么？大高个儿？帅哥？老乡？范老乡？”
朱熙说着说着笑出声，范成严肃地说出两个字：“范成！”
范成看向朱熙，眼眸深邃，又说了一遍：“范成，叫我范成。”
朱熙愣住。
他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把范成与自己隔开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
范成看着沉默的朱熙，突然问：“你为什么老来找我？”
朱熙回过神，又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
月光下，范成的侧脸像被晕染过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却格外好看。他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一颤一颤。
“那你为什么老让我找？”朱熙假装玩笑，将心底的答案死死按住。
范成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朱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突然说：“我不知道。”
朱熙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有点烫，他猜想，应该是心虚。
范成送朱熙到楼下时，看见楼下停着那辆小摩托。车身有点旧，后视镜还歪着。
“你的？”
朱熙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租的，就上次那个。”
范成没说话，浅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朱熙洗完澡照镜子，脑海中竟闪过范成的模样。
他摇摇头，转身看向衣柜，那件被他精心熨烫过的白衬衫依然安稳地挂在那里——那是他们相遇的见证，生气的源头，也是他制造 “偶遇” 的小心机。
朱熙不喜欢社交，可他喜欢与仅有的几个朋友把酒言欢；他不喜欢攀附领导，刻意维护同事情谊，可他总能自主完成自己的职责，但这一切，被领导看到眼里，却永远被承诺下一次机会一定会轮到他。
他多年未能看透的职场困境，被范成一语道破。
起初他满心郁闷，可老天终究给了他重逢的缘分。
他本想报复范成的羞辱，想当面质问他，可每次见面，那些计划都被自己的笨拙打乱，最后反倒要范成收拾残局。
朱熙捧着那件白衬衫，呆呆地望着。
脑海中那些所谓的报复计划，在一次次相处中，悄然消散……
第二天，朱熙发现摩托车后视镜被修好了，他转了转头，好似在寻找什么，却回过头又看了看摩托车，摸了摸那个被修好的后视镜，笑了。
他不知道谁修好的。
可他好像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