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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毫无预兆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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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第一次见朱熙,是在泰国的雨季。
芭提雅的夜晚,雨下得不算急,却绵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黏腻的晚风裹着雨丝,拍在车窗上,也映在范成紧皱的眉宇间。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无意识地拨弄着烟丝,任由雨滴顺着车窗缝隙,偶尔飘进车内,沾湿他袖口的一角。
作为集团最年轻的高管,他习惯了用冷漠包裹自己,就像他身上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神圣不可侵犯。
他生得周正,轮廓明显,眉骨锋利,眼窝略深,一双黑眸冷得像冰,整个五官清透含蓄,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泥泞,都与他无关。
常年处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最简洁的方式解决问题,耐心于他而言,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客户还在酒店等着谈判,一笔关乎海外布局的大单子,容不得半点差错,可车子却堵在原地,整整一个小时。
导航上的红色线条纹丝不动,前方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长蛇,喇叭声、雨声、行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让他本就不佳的耐心,彻底耗尽。
很多人都已下了车,撑着伞,探头探脑地查看前方路况,抱怨声此起彼伏。
范成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推开车门,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遮住了他大半身影。
脚下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泛着冷硬的光,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裤紧贴着腿型,线条利落,每一步都透着疏离与压迫。
可偏偏在他刚站稳的刹那,一辆浅蓝色小摩托猛地从侧边窜了过来,骑车的朱熙恰巧正在抹去眼镜上的雨滴,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下车,慌乱间摇晃着避让,侧身时落脚不够有力将车摔倒在地,人也差点躺下,后轮溅起的泥水,像泼墨一样,瞬间弄脏了范成洁白的衬衫前襟,还有裤脚,甚至溅到了他的鞋面上。
范成这辈子,从未这么狼狈过。
“混蛋——”怒火瞬间窜上心头,范成攥紧了伞柄,怒喝刚到嘴边,却在转头的瞬间,硬生生顿住了。
只见那个骑摩托的男生,哈着腰转来转去,又半蹲着蜷缩在地上,一手撑着泥泞的路面,另一只手在周身胡乱摸索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紧紧皱着,像只迷了路、又瞎了眼的猫,整个瘦削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显得慌乱又笨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裤脚沾满了泥水,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狼狈不堪。
范成盯着他看了两秒,紧绷的嘴角,竟突然莫名地向上弯了弯,一声低笑,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讽,却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在这个人人都围着他讨好、算计的世界里,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莽撞又笨拙的人。
朱熙终于摸到了掉在地上的圆框眼镜,赶紧戴了上去,镜片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抬手胡乱擦了两下,又正了正歪了的头盔,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
朱熙对上范成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又恼又茫然,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你笑什么?”
“没什么。”范成收起笑容,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正要跟他理论衬衫被弄脏的事,却见男生突然举起手机,对准头顶的雨幕,手指快速按动着,眼神很专注。
范成不禁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拍什么?不先解决问题?”
朱熙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手机险些从手里脱手,连忙攥紧。朱熙转头,慌张地看着范成,还带着几分委屈:“我……拍雨。”
“呃?”范成愣住了。
作为跨国公司高管,他阅人无数,人心算计、尔虞我诈,他见得太多,对方的心思,总能被他轻易揣摩。可眼前这个男生的举动,却让他全然摸不着头脑。
他精通多种语言,谈判桌上从未失手,言辞犀利,总能一句话戳中要害,可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拍雨”,弄得哑口无言。
朱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自己气到了,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又带着点倔强:“你的衣服我可以帮你手洗,如果你要求干洗,那费用你需要出一半,你自己选吧!”
范成一头雾水,眉皱得更紧了:“还知道出方案,虽然不咋地,那跟拍雨有什么关系?还有,为什么费用我得出一半,这明明是你不长眼。”
“衬衫脏了,一半原因在我,另一半原因……在雨……”朱熙梗着脖子,那副淋着雨、却不肯服软的模样,竟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执拗。
范成挑了挑眉。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名利场,第一次有人跟他谈“雨的责任”,第一次有人,敢跟他这般斤斤计较。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生,眉眼清秀的样子,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那股执拗又怯懦的模样,突然让他想起下午会议上,下属战战兢兢汇报工作的模样。
“你平时在公司也这么汇报工作?”范成随口问道,语气里自带着权威的审视。
男生愣了一下。
“方案做得不错,就是执行的人一看就缺脑子。” 范成继续说,语气平淡,却锋利地戳中朱熙,“你这般斤斤计较,在小事上划清界限,想必不仅缺钱,更是缺了些眼界。”
朱熙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认出了这种语气——是领导开会讲话、年终画饼的语气,居高临下,明褒暗贬,一边看似肯定你的努力,一边又把你的付出全盘否定。他在公司,天天受这个气,加班到深夜,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做得再好,也得不到一句肯定,可只要出一点差错,所有的锅,就一定是他的。
他本来就因为领导强制无偿加班,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被一个陌生人这般居高临下地教训、贬低,那股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点燃,火冒三丈。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范成的衬衫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莽撞。
范成被他拽得往前一倾,雨伞歪了,冰冷的雨丝落在两人之间,打湿了范成的头发,也打湿了朱熙的脸颊。
范成低头看着这个突然炸毛的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玩味。
他身高比朱熙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低头,就能看清朱熙泛红的眼眶,看清他眼底的愤怒和委屈,那股明明怯懦,却偏偏要硬撑着反抗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意思。
“你知道什么?”朱熙瞪着他,愤怒的眼神让他嘴唇微微发颤,却依旧不松手,“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好为人师?到底是谁自以为是?凭着有钱,就能随便否定别人的努力?老子最讨厌你们这种人。”
范成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深的笑,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故意刺激他:“方案做得四平八稳,说话唯唯诺诺,被人说了两句,才敢鼓起勇气反抗,而且,只敢对陌生人反抗吧,尤其我这种人,你认为我在异国他乡看似不会跟你计较跟你动粗的人吧!你这性格,胆小、怯懦,又爱钻牛角尖,在基层待一辈子,不冤。”
朱熙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眼底的愤怒,渐渐被委屈取代。范成说的,每一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承认,自己胆小,自己怯懦,不敢反抗领导,不敢争取自己的权益,不敢反抗母亲,不敢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敢拒绝女友,不敢面对感情的复杂。
一切的不愿意,都只能默默忍受。所有的不忿都只敢在陌生人身上发泄,可他也在努力,也在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凭什么就要被人这般否定?
范成趁机从他手里抽回衣领,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衬衫,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冷漠疏离的姿态。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眼看鼻尖就要相触,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轻蔑:“既然说了我好为人师,那就顺便教教你,不是所有责任都需要你来担,也不是所有方案都要让领导选。”他低头看着朱熙,黑眸里带着一丝强势的认真,“你觉得这是负责任,是在划清责任边界,其实是画地为牢。别觉得是冤枉了你,你骨子里的怯懦,就是你最大的绊脚石。”
朱熙站在原地,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眼镜片上糊成一片模糊,像他此刻的脑子。
他看不清范成摆出的认真姿态,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怯懦,想说自己只是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范成说的,好像都对。
朱熙猛地用力,推开了范成,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站在雨幕中,喉咙发紧,眼眶泛红,竟只能发出一句沙哑的反问:“怎么就不是冤枉了?我怎么就怯懦了?”
“滴滴滴……走不走啊?!”后方车辆的催促声,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原本僵死的车流,终于开始缓慢松动,车灯在雨幕中闪烁,显得格外刺眼。
范成皱了皱眉,转头瞪了一眼后方催促的车辆,眼神冷得吓人,那辆车瞬间转过车头缓缓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擦过朱熙身边,走向车前方,弯腰,伸手一把拉起了那辆倒在地上的小摩托。
他的动作利落而有力,拉起摩托车的力道,仿佛那辆不算轻的摩托,只是一件轻飘飘的衣服,轻易就被他扶了起来,修长的双腿在雨幕中舒展,线条流畅,透着一股力量感。
朱熙还站在原地,愣在雨里,想说点什么,想跟他道歉,道谢,又想跟他争辩,却见范成抬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却透着常年在健身房雕琢的力量感,雨水顺着他的肩线滑落,滴在腰腹的线条上,竟添了几分野性的张力。
不等朱熙反应过来,那件沾了泥水的白衬衫,便被他随手扔了过来,恰好罩在朱熙的头上,遮住了他傻愣的眼神,也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不要了。”范成随手一撇,“扔了吧。”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内,车子很快启动,引擎的声音打破了雨幕的寂静,尾灯在雨水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朱熙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衬衫,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衬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那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冽的味道,不像他平时闻到的廉价烟味,带着一股压迫感,却又让人莫名地记挂。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的领口,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牌子,做工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是他买不起的那种。
朱熙回过神,气呼呼地拍着摩托车上的雨滴,他坐上摩托车才发现,摩托车的右后视镜歪了,他紧张地擦了擦玻璃上的雨水,叹息着,又要赔钱了。
为了省打车钱,他在公寓租了辆小摩托,老板说押一付一,他咬咬牙付了。
可现在后视镜被自己弄坏了,恐怕押金要不回来了。
想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看范成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想着,这一切倒霉的事,都是因为遇到他。
车内,范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个瘦削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一个莽撞的陌生人,一场无厘头的争执,一件随手扔掉的衬衫,而已。
他也不知道,明明是朱熙的过错,他却要帮他扶起摩托车,还多嘴教他职场之道。
朱熙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明明透露着对他的讨厌。
可他偏偏,记住了那个眼神。
记住了那个明明怯懦,却敢鼓起勇气揪住他衣领、瞪着他反抗的眼神;
记住了那个明明狼狈不堪,却在拍雨时,眼神专注又干净的眼神;
记住了那个被他说中痛处,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服软的眼神。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范成在深夜加班结束,或是在雨夜街头,总会想起那个芭提雅的雨夜,想起那个莽撞又笨拙的少年。
他总会想:如果那天没有那场绵密的雨,如果没有那辆突然窜出来的小摩托,如果他没有下车,他们大概,就只是两个在异国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会有争执,不会有交集,更不会有后来的纠缠。
可偏偏,没有那么多如果。
偏偏他停下了脚步,偏偏他转头看了一眼,偏偏那个浑身泥泞、眼神干净的少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撞进了他那颗被冷漠包裹了多年、早已麻木的心。
从此,再也没能走出去。
那时的范成,还不知道,这一眼,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雨夜的相遇,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所有欢喜与痛苦的开端;
那时的他,更不知道,自己会为这个莽撞的少年,卸下所有的冷漠与骄傲,心甘情愿,沉沦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