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35、文知晏自传

　　我叫文知晏，出身将门，自幼习武练剑，熟读兵书战策。父亲是镇守边关的老将，一生忠勇，母亲温婉贤淑，明事理、识大体。我本应如寻常闺阁女子一般，习女红、学礼仪，安稳度日，可血脉里流淌的忠勇与风骨，注定我此生不会困于深闺、限于脂粉。

　　少年时，家门突遭祸变，奸佞构陷，父亲蒙冤，家族凋零。一夕之间，我从锦衣玉食的将门贵女，沦为孤身一人的孤女。国难当头，边关告急，我擦干眼泪，脱下裙裳，换上铠甲，手持长剑，毅然投身军营。我不求荣华，不求盛名，只为替父洗冤，为守护这天下苍生，为在这乱世之中，活成自己的依靠。

　　我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寒来暑往，日夜操练，刀口舔血，沙场喋血。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在尸山血海中爬起，我咬牙硬撑，从无半分退缩。我比男子更勇，比将士更韧，凭一身武艺、一腔胆识、满腹谋略，在军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屡立奇功，威震北疆，最终官拜定远将军，成为大启史上第一位执掌重兵、三军敬服的女将军。

　　世人皆敬我一身风骨，赞我巾帼不让须眉，畏我沙场杀伐果决，可他们从不知，我冷硬铠甲之下，藏着怎样一段柔软刻骨的过往。

　　那是我一生最难忘却的时光。

　　那年乱世如麻，乱军四起，百姓流离。我在逃亡途中，路过一座破败山庙，遇见了两个瑟瑟发抖的稚子。男孩怯弱却眼神坚韧，女孩瘦小却强装镇定，两人相依为命，缩在角落，看得我心头发紧。我本是自顾不暇，却终究狠不下心，停下脚步，将他们护在身后。

　　那男孩，便是年少的乔允深。

　　我带着他们躲灾避难，寻食觅药，寒夜挡风，乱中求生。他胆小、无助、依赖我，一口一声“姐姐”，喊得我心头发软。我护着他，哄着他，陪着他，把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我以为，这场乱世相逢，不过萍水之缘，待时局稍定，便各自离散，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分离，竟让我痛了整整五年。

　　那一日，我外出寻粮，归来之时，破庙空空，人去无踪。只余下满地凌乱，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车马痕迹。我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喊破了喉咙，找遍了方圆十里，却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我以为，他们定是遭遇了乱军，早已身死乱世，尸骨无存。

　　那五年，我日日以泪洗面，夜夜辗转难眠。每当夜深人静，我便会想起那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喊我“姐姐”的少年，想起他依赖我的眼神，想起我未能护他周全的愧疚。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把所有的痛苦都化作沙场的锐气，披甲执剑，横扫敌军，用杀戮与战功，麻痹自己的心痛。

　　我恨乱世无情，恨自己无能，更恨那场来不及道别的分离。

　　直到后来，我凭战功威震天下，入京受封，站在京城城门之下，抬头望见那高高在上、一身龙袍的帝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张脸，眉眼依稀，轮廓依旧。

　　是他。

　　是当年那个我护在破庙之中、我以为早已身死乱军的少年。

　　他没死。
　　他不仅活着，还成了九五之尊，成了大启的帝王。

　　而我，已是银甲披身、手握重兵的定远将军。

　　五年分离，一朝重逢，身份云泥之别，过往恍如隔世。

　　我怨过。
　　怨他不告而别，怨他瞒我五年，怨他让我日日活在愧疚与悲痛之中。

　　我恨过。
　　恨命运捉弄，恨世事无常，恨我们之间，隔了岁月、隔了身份、隔了太多身不由己。

　　我冷过。
　　我对他疏离冷淡，规矩行礼，一口一个“陛下”，刻意拉开距离，装作早已忘记过往。

　　我拒过。
　　我拒绝他的接近，拒绝他的好意，拒绝他所有的示好与温柔，把自己裹在铠甲之中，不肯再敞开心扉。

　　可我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心底那份年少时的守护与依赖，从未消散，从未褪色，只是被岁月深埋，被铠甲掩盖。他一出现，便轻易掀翻我所有的伪装，让我所有的冷漠与强硬，不堪一击。

　　他是帝王，却放下九五之尊，对我卑微至极，耐心至极。
　　他不逼我忘记怨恨，不逼我接受身份，不逼我踏入深宫、磨灭本性。
　　他日日来寻我，默默守着我，用真心暖我，用耐心等我，用一生承诺，换我回头。

　　他昭告天下，此生不设后宫，不纳妃嫔，独我一人为后；
　　他许我不居深宫、不卸兵权、不废将职，自由出入宫禁，佩刀上殿；
　　他给我无上偏爱，给我十足心安，给我这世间最安稳、最自在、最真实的归宿。

　　他告诉我，当年分离，是情势所迫，身不由己；
　　他告诉我，五年帝位，夜夜难安，满心愧疚，从未有一日忘记我；
　　他告诉我，他从当年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少年，长成了可以守护我一生的帝王。

　　我冰封的心，终于一点点融化。

　　我终究，还是原谅了他。
　　终究，还是回头了。
　　终究，还是接受了他等了五年、爱了一生的深情。

　　我嫁他为后，身着凤袍，却依旧铠甲在身，兵符在握。
　　我依旧是定远将军，依旧镇守边关，安定家国，守护他的江山社稷。
　　他是帝王，守朝堂、安百姓、定天下；
　　我是将军，守边疆、固国防、护苍生。

　　世人敬我女将风骨，羡我帝后情深，赞我一生传奇，可那些盛名、尊荣、光环，于我而言，皆不过是身外之物。

　　我只知——
　　我是文知晏。
　　是将门之女，是定远将军，是大启皇后。
　　更是乔允深等了五年、念了五年、爱了一生的姑娘。

　　这一生，我披甲执剑，不负家国；
　　我执手相伴，不负乔允深。

　　年少护他于破庙，成年伴他于盛世。
　　从前，他是我的少年；
　　此后，他是我的夫君，我的君王，我的一生。

　　若有来生，我仍愿做文知晏，
　　仍愿在乱世之中，护他一程，
　　仍愿在盛世之中，与他相守，
　　仍愿一身戎装，换他山河无恙，换他岁岁长安。

　　此生，
　　不负家国，不负天下，
　　唯不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