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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公子是真不 ...

  •   陆辞没有在午膳的时候喝上他想要尝试的羹汤。

      他听到的理由是,老汤要文火慢炖,才能醇厚入味,总之听起来像是很精谙厨道的样子。

      等到晚膳的时候,餐桌上的白瓷汤盅里,终于盛上沈琬亲手做的羹汤。

      春月生怕他不知,在一旁布菜的时候,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娘子下午在灶火边守了两个时辰不敢眨眼,姑爷定要好好多尝几口。”

      陆辞于是多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琬,清绝妍媚的容颜,沾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气息后,恍然月里仙娥下到凡尘做了贤妻,蓦地让人从心底滋生出一种阴暗的满足。

      他更加正襟危坐,几乎就差要焚香沐浴,眼睁睁看着一碗青莲龙骨汤盛到自己面前。

      汤色澄澈,香而不腻,还佐以虫草茵菇,正是连日雨天祛湿养心的好物。

      如果他没有喝过前面那两份……孟婆汤的话。

      他没有急着入口,而是双肘撑在桌上,由衷地询问起桌前的人:“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沈琬莫名,倒也不太思索:“官人自是少年英才,俊采飞扬。”

      ……这话他在书房就听她说过了。

      于是他又撑起下巴:“那你觉得我为人怎么样?”

      人怎么样,和为人怎么样,这是两回事。

      沈琬这时候倒略微思索了一下:“官人有一身傲骨,却心地善良……是个君子。”

      意识到自己唇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陆辞立刻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的眉眼始终温柔沉静,澄澈得是阳光下一滩清泉,没有波澜,没有诡谲,不动声色将人包裹,给人一种自然的稳妥安心。

      这绝不会故意要恶作剧捉弄人的样子。

      几乎是抱着一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心,陆辞终于郑重端起眼前的瓷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又缓慢而无比虔诚地将汤碗放回原处。

      立地成佛。

      来世再见。

      连沈琬都不自觉声音轻了许多:“官人?”

      听到她的声音,陆辞已经模糊了的视线才终于又渐渐清晰,他揩了揩眼角的湿意,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眼前那张绝美得无可挑剔的容颜。

      世上怎么会有人顶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做出比孟婆汤还难喝的食物?

      他还没有真正喝过孟婆汤,但可以断言,孟婆在她面前,一定是自叹不如的。

      可他记得她送来书院的那只包裹多么妥帖周到,卧室里的摆设如何一丝不苟,还有制出来的香饼怎样意趣横生。

      贤良淑德,总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吧。

      还是说她的伪装能力真就这样出神入化了……她现在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总算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亲手熬的汤真是非常……非常……”

      正纠结于接下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恶人,语气徒然一顿:“你的手怎么了?”

      沈琬抬手捧汤的时候,微微撩起的衣袖下露出半截玉腕,通红一片,很是醒目。

      她还没出声,春月先替她答了:“娘子为了煲这盅汤,让热气给烫到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呢。”

      她语气有些冲,沈琬忙温声解释:“只是被热气过了一下,也没有起泡,已经打发丫鬟去库房里取药了,没什么大碍。”

      她也没有避讳,翻开手腕,确实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她的手腕极为纤白漂亮,凝霜胜雪,一点点红晕,都显得触目惊心。

      陆辞眸光微微黯了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是在用心替他煲汤,绝没有那些他随意揣测的邪念。

      那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是自己小人之心的亵渎。

      “娘子亲手做的汤确实非常好喝,入口难忘。”

      他甚至还很善良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还不至于豁出命来去喝第二口。

      沈琬不由得松了口气,春月也有些开心,主仆二人齐齐看向他,似乎就等着他继续再喝第二口。

      春月还好心多解释了一句:“娘子的青莲龙骨汤最是拿手,姑爷可是饱口福了。”

      陆辞心中一动:“你平时也经常自己下厨吗?”

      沈琬看了他一眼,倒也坦然:“只是先夫在时,偶尔做过几次。”

      “……他很喜欢你熬的汤?”

      她有点琢磨不出他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到底是指哪方面,不过依然如实相告:“先夫倒是没有说过。”

      陆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春月在一旁补充:“不过每次只要是娘子亲自煲的汤,韩将军都会喝得一滴不漏。”

      ……一滴不漏!?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奇人?

      陆辞盯着眼前几乎未动的汤碗简直毛骨悚然:“韩将军倒是……倒是挺好。”

      纵然满腹经纶他也再想不出什么词儿了。

      既然说到韩将军,春月早就对新姑爷的种种所为不满,故意感怀一般地叹了一句:“不过将军在时,几乎不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就算后来将军不在了,娘子在韩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碗青莲龙骨汤,可是为了姑爷才专程下厨的。”

      陆辞听得一愣一愣,心惊肉跳。

      他有了一个猜测。

      那韩骏怕伤到妻子自尊,每次都能将这可怕的孟婆汤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为了让自己少喝几次,也避免误伤到其他人,他又做出心疼妻子的姿态,尽量不让她下厨。

      啊,他承认,面对沈氏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确实让人很难说出责备重话。

      但是要做到韩骏这个地步……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且五体投地。

      “啊!我刚刚忽然想起……”

      他煞有介事地严肃起来:“你们说让小丫鬟去取烫伤的膏药了?”

      春月不明所以:“……是啊。”

      “那她肯定取不到药的,府上储备药材的库房被那老匹……我爹,当时非打伤我一双腿,生怕我在大婚前好了,不仅不准请郎中,还一把将药库都给拆了!”

      “……拆了?”

      沈琬想起敬茶那日,卫国公一提起儿子,扬言就是要上家法。

      本来就打伤了他一双腿,一怒之下再拆掉药库……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卫国公府上,似乎也可以在情理之中。

      让府上有过这样的冲突,她总也过意不去。

      “无妨,这点小伤过两日便自己消了,官人不必为此败了胃口。”

      陆辞顿时俊脸一沉,整个人更加正义凛然:“那不行,就算好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啊,你的手又那么白……”

      他用力咳了两声,冲着春月吩咐:“院子后的古井里,井水沁凉,快趁着现在带你家娘子去井边打些水来将伤口多冲刷几遍。。”

      他语气虽然强硬,可是春月只听沈琬的,再看沈琬……眉眼温顺柔婉,不因他升起的气焰多出半分波澜,看似天边最乖顺无害的一朵轻云。

      她一定会用最温声细语的姿态给他一个毫不留情的回绝!

      于是陆辞心念一转,立刻改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强势态度:“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你为了给我下厨,还烫伤了手,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上什么家法,让我贪吃!”

      沈琬垂首,不动声色将衣袖严严实实盖住那一片轻红,耳边的絮叨仍旧未停。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耳目呢,厨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不可知,反正在这蒹葭院,今日这盅汤里放了几颗青莲几块龙骨,只怕这时候正厅那边比你我还清楚。”

      “欸,说出去肯定又是我在苛待你了,我坐这里等着他们押我去受家法吧,反正我一双腿现在也折了,大不了再把我一双手废了就是。”

      本来两人是相对而坐,陆辞这会儿身段低了一些,半伏在桌面上,喃喃自语的时候下巴还埋在自己臂弯里,时不时又要歪头轻叹一声。

      沈琬微垂着眸子多看了他一眼,他一双眼珠也黑漉漉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卫国公父子之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溅上,那便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于是反而出声宽慰他:“公爹要是过问起来,我自会去解释清楚,官人不必为此烦忧。”

      陆辞恹恹地抬眸扫了她一眼:“那最好,你跟他说话最管用了。”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仿佛即将到来的家法悲伤之中。

      沈琬侧过身,仰头吩咐了春月:“我们去井边打些水吧。”

      抬手搭上春月扶过来得手臂,她起身离开,绕过八仙桌从陆辞身边经过时,她看见少年紧紧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轻快下来。

      不由得有些失笑。

      雁北局势风云变幻,一夕之间,尸横遍野,满城尽溃。

      洛京城里到底岁月安宁,茶杯里轻轻吹上一口,像是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不过能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干戈到这地步,何尝不是一种安逸之福?

      耐着性子等主仆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伏在桌上的陆辞“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双拐都来不及杵,踉跄着扒到门边,确定连回廊上都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又扒拉着回到桌边,将自己那碗才抿了一口的汤羹迫不及待倒回汤盅里,最后一把全薅进袖子底下,一气呵成。

      他又摸索到后窗边上四下望了望,外面是蒹葭院的后墙,无人值守,几根修竹兰草错落有致守在外头。

      于是他探了小半个身子出去,顺着檐下雨水,与袖中掩着的一只汤盅,都涓涓淌向窗下修竹兰草的根基土壤。

      “诸位竹兄兰兄……啊,对,还有韩兄啊,你在那头很久没有尝过你家娘子的手艺了吧,小弟现在对你甘拜下风,这些都是用来孝敬你的,还望多多笑纳……”

      一阵念念有词后,手里的汤盅差不多全部倒尽,最后他拿到耳边晃了晃,终于将这盅孟婆汤给毁尸灭迹了。

      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声后,他忽然发现,方才情急,居然连拐杖都没有杵,还能里里外外走来走去这么半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余光里不知何时多杵了个人影,他眼风凌厉扫过去,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身子也跟着一哆嗦。

      “公子……”

      “……你是哪个房里的?”

      小丫鬟又惊又疑:“奴婢……奴婢采星,就……就在院子里伺候的。”

      陆辞看她面生,名字也是没听过的,估摸着是大婚前新进府的那批小丫鬟中一个。

      大意了,这种毁尸灭迹的事情,被撞了个正着。

      他轻啧了一声,撑着双拐不紧不慢走到门边,垂眸看见采星手里攥了一只小瓷瓶。

      “给沈娘子取药去了?”

      采星低头“嗯”了一声,就见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摊开掌心伸到眼下。

      “给我吧。”

      很轻的声音让人很无法抗拒,采星想也没想,赶紧将手中瓷瓶放进对方掌心。

      “要是她问起来,你就说药房里没有这药。”陆辞板着脸凶巴巴的:“不准给她药。”

      “是,公子。”

      “不该说的别乱说。”

      采星的头点得跟鹌鹑啄米似的:“奴婢不敢多嘴。”

      陆辞没有再跟她多周旋,等咚咚咚的木拐声再也听不见,采星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望着公子消失的方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公子是真不喜欢新夫人。

      在书房里使唤了她大半天。

      倒掉她亲自下厨炖的汤。

      现在连一点药膏都不许给人。

      不过刚解决完那碗“心腹大患”的陆辞可谓身心轻快,就算一左一右还拄着拐杖,也被他走出春风得意的姿态。

      世上居然还有比写出精妙的锦绣文章还令人痛快的事。

      他摩挲一下掌心里的瓷瓶,那就亲自去给她送个药,趁现在心情还不错。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能融洽一些,是最好不过了。

      刚兴致勃勃地要出院门,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的脚步堪堪被他收了回来,外面站了一个平时在府上他没事也不太想看见的人。

      李嬷嬷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公子,夫人那边……”

      他赶紧挥手打断这无聊的规规矩矩:“诶呀,我还有正事去办,母亲那里有空我自会去请安。”

      “是夫人头疾犯了。”

      本来他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好几步,听到这句话又生生转了回来:“请郎中了吗?”

      “请了,不过夫人还是嚷着想见公子。”

      陆辞捏了捏手掌心的瓷瓶。

      也罢,他去去就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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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午18:00更新~ V前会随榜更,18:00没有就是今天没有啦,大家可以先养一养哈! 欢迎一起同行这一段故事,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