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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端茶送水孟 ...

  •   春天的雨水一旦开始落,就很长一段日子再难见到晴天。

      陆辞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扰醒,一翻身,人险些掉下去,激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美人榻上。

      虽然还下着雨,但是天光已经大亮,枕榻柔软,一夜都是馨香萦绕,他闭目深吸几口气,才坐了起来。

      还是比书院里的床榻不知道要舒服多少,连腿都没那么疼了。

      层层床幔帷幕依依卷起,床上空无一人,只剩罗被软枕堆叠整齐。

      陆辞记得,昨夜她是在房中灭灯后,才悄然进来,两人一夜无话。

      他还是杵着双拐,慢慢吞吞走出房间,盥洗过后,有小丫鬟跑来告诉他,娘子已经备好早膳。

      蒹葭院自有小饭厅,陆辞一进门,就见沈琬一身清雅素丽,亭亭立于八仙桌旁,鬓边一支浸染了雨水春色的玉兰花簪,被她楚楚容姿衬得尤为失色。

      “官人,早膳备得清淡些。”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看向八仙桌上,虽说清淡,却也有鲜虾瑶柱粟米粥一碗、蒸蛋羹一琬、青蔬小菜两碟、胡饼两张,另还有瓜果枣类若干,过水后还带着凌凌水色被盛在一只竹编的果篮中。

      他下意识挑了挑眉,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

      不过他坐下来看到只自己面前有一副碗碟,不由得奇怪:“你不与我一同用膳吗?”

      反正印象中,只要同在府上,父亲母亲就是一起用膳的。

      沈琬却礼貌退开了些:“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好吧。”

      陆辞自顾自开始用膳,平日里都是厨房那边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直到眼前碗碟一个一个见底,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胃口确实比往日要好。

      他目珠一转,凑过去问:“今日的早膳是娘子亲手做的吗?”

      沈琬摇摇头,如实答他:“这都是府上厨房做的,只是种类搭配我斟酌了一二。”

      也难怪,陆辞想起平日早膳为了看起来丰富,都是荤素不忌的,不像今日的早膳,清淡丰富,让人不觉间胃口大开。

      那盅孟婆汤真的能出自她手吗?

      吃饱喝足,陆辞又说要去书房读书了,他一左一右熟稔地撑起双拐,挪动的时候,双拐杵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现在腿脚还不方便,按照约定,你要去书房来替我伺候笔墨。”

      沈琬看了一眼窗外雨濛濛的天色:“官人今日不去书院了吗?”

      陆辞才不以为然:“科考读书,读来读去反正也都是那些书,那我在书院里读和在自家书房里读有何分别?”

      沈琬没有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出了小饭厅,再次绕过正房,才转到书房里去。

      对读书人而言,书房是比卧房更为私人的所在,在蒹葭院住了几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主人家的书房里。

      书房极为宽敞通透,四面轩窗,比一般房间还要多出两扇,且窗户本身也较一般房间要更宽大,即便是雨雪无日光的天气,屋中亦不必点灯。

      如同卧室一般,这间书房也分了内外间,外间置有小憩的罗汉床,床案上摆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还有侍弄茶水的茶案器具,木架上的吊兰发出新芽。

      “这就是我的书房,以后我读书习字,你也要寸步不离待在这里……唔,至少在我腿伤恢复之前吧。”

      听着陆辞一本正经吩咐,她又被引到内间,内间只有半个外间这么大,一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就占据一隅,两面四壁典籍充栋,不过方寸室内,包罗天下古今。

      可见卫国公府对这位小公子读书求学何其重视,也难怪他竟能在这般年纪就能中举。

      她很有分寸地止住步伐:“官人要温书写字,那我便在外间守着,随时唤我即可。”

      陆辞已经绕到那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前坐下,垂着眸子看向光洁如新的桌面:“可是写字总要铺纸研墨吧,我现在腿脚又不太方便,还是你来代劳比较好。”

      “……好。”

      沈琬看了一眼他就在手边的纸墨,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明明昨天上药时靠近他一点,他几乎是如临大敌,她现下尽量保持分寸,又让她贴身伺候笔墨是何意?

      她心里倒也没有多不情愿,只觉这年轻的郎君实在性情太阴晴不定了。

      大概还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吧。

      案上所陈都是佳纸名墨,沈琬先将洁白莹润的宣纸徐徐铺开,再要研墨时,一方端砚触手温润,她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窗外雨声潺潺,檐下雨珠如线,她没去碰手边盛水的瓷壶,而是捧着一方端砚走到轩窗下,伸手出去让檐下雨水落入砚台之中。

      清风微雨徐徐点染佳人的眉眼发梢,容颜楚楚,氤氲了水色春光,以至于瓢泼雨水都变得乖顺,争前恐后要落进她手中的砚台。

      浸染了一身雨意春风的佳人再走到身前,陆辞还在失神中。

      松烟名墨,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瑕疵,原来是要配以美人纤纤如玉的手指,黑墨素手,才能相得益彰。

      “官人?”

      一声轻唤中,他才惊觉墨汁已经研好,提笔沾墨,色泽不深不浅,墨香不弄不淡,看得出她对书房文墨的熟稔。

      落笔前,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偏头问她:“用雨水研墨,是有什么讲究吗?”

      读书习字多年,他虽然也珍爱笔墨,但好像从未在研墨的水上多做过深思,难道雨水泉水河水研出来的墨会有差别?

      沈琬清淡笑笑:“倒是没有讲究,只不过官人笔墨,恰好留住了今日此时的春雨。”

      她想起韩郎还在时,笔墨里不知留下多少雁北的雨雪,如今他人已经不在了,雁北的那些雨雪依然被留在那些故纸陈墨里。

      陆辞觉得新奇,走笔游龙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新痕,是大靖建元十三年春日的雨水。

      一纸新墨一气呵成,他自然而然抬手又新取一张宣纸,忽然想到好歹现在是有人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又将那取出的宣纸放回原处。

      “我这张写完了,你再替我铺陈一张新纸吧。”

      沈琬闻声而来,在看到桌上游龙走蛇的一瞬,平静低敛的眉眼下,微微绽出惊艳之色。

      只是稍纵即逝,也被紧盯着她的陆辞捕捉下来,他不由得勾起唇角,语气里无不得意:“许久不曾练笔,也是生疏了。”

      沈琬顺嘴应了一句:“官人是字如其人,俊采飞扬。”

      雨滴哗哗哒哒敲得窗柩直作响。

      看着眼前新铺就的雪白宣纸,陆辞提笔沾墨,再落笔时总不及先前那样行云流水,笔划转折莫名多了几分艰涩。

      一定是这雨声太大,扰人心境。

      他迫不及待吩咐:“这雨声太扰人清净,你替我去把窗关上。”

      两面轩窗被轻轻带上,嘈嘈切切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同样被隔绝在外的还有窗外明光,沈琬转过身来,掌中青灯发出幽暗的光亮,火苗簇簇燃起,直到将满室照得明亮。

      “你再替我从书架上取一本书来。”

      “官人要哪本?”

      “随便哪本兵书都行。”

      科考取士并不考兵法,她虽然心中纳罕,还是在书架上一众兵书里,翻找了一本边角摩挲得微微泛白的《卫公兵法》递了过去。

      陆辞索性就着烛灯翻看了起来。

      沈琬又在屋中多点了几盏明灯,书房内灯火通明,书卷上字句清晰。

      可陆辞总觉得这些烛火无端跃动得太厉害,尽管有灯罩轻拢,他随手翻了几页,平日里甘之如饴的兵法条例,这会儿在他眼睛里走马观花。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不远处一道玲珑倩影映入眼中,她侧身而立,暖灯在她身上薄薄笼了一层,她正专注于将一块香饼放在烛火上烘烤,待两面透出香气,才用指尖捏起金兽一头,把香饼放置进去。

      金兽头顶氤氲出袅袅香烟,又依依不舍地萦绕于她身侧。

      难道古之名士所说红袖添香夜读书就是这样的场景?

      陆辞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香?”

      他书房里向来也是用香的,时常是沉香、檀香或者瑞脑交替着用,却从未闻过这样一款,像窗外潺潺不停地雨水,催发草木肆意生长。

      沈琬将那只金兽放置在书架边:“我闲暇时偶尔也制香来打发时间,恰好这香应今日的景,就拿出来试试,官人闻不惯吗?”

      陆辞心底暗暗惊诧,空气里的暗香浮动竟真与窗外春雨草木完全契合,以香应景,只怕洛京中最厉害的调香人都难以做到这般意像神似,她居然有这般妙手巧心?

      这便让人迫不及待了:“那等天朗气清的时候,又该点什么香呢?”

      那头轻笑了一声:“那官人等天朗气清的时候便知道了。”

      他有些悻悻,继续低头看书,早知道就不问了,显得他好像很稀奇似的?

      烛火在空气里静静流淌,隔绝在窗外的雨声尤不甘心,沙沙作响个不停。

      陆辞随意又翻动几页书册,勉强多看了几行字,又还是被雨声扰得忍不住抬头去看窗外,才意识到窗页已经合上。

      他只好将视线转开,屋中的一桌一椅一瓶一花都太熟悉,这个位置倒是可以瞥见外间罗汉床上,端坐着的女子。

      珍珠色的裙摆垂逶在脚榻上,挺直的身姿有种自然的舒展,随手正翻看一本闲书,娴静柔美,不可方物。

      让人见之远远驻足,不可惊扰了这样的画面。

      但他就是喉咙痒了,用力咳嗽两声,像是水面徒然掀起的涟漪,将临水的姣花颤开。

      “我渴了,替我沏杯茶来。”

      沈琬放下手中闲书起身,他又补充:“不要茶壶里的,要重新现点。”

      书房里茶具备齐,透过隔扇,依稀可见她纤雅身影,和时不时传来茶具轻碰出来的响声。

      陆辞不由得撑肘贪看,没有等太久,一捧热茶到了手中。

      他垂眸去看,盖碗上一层茶沫细腻绵密,洁白胜雪,清香拂来。

      好精妙的手艺。

      甚至不必询问,便知他这个季节最喜的茶底是小龙团,知他最习惯的入口是七分温烫。

      看来沈氏贤惠,倒也不是虚传。

      他好整以暇低头轻抿一口,在茶水碰到舌尖的一瞬,手里的那只盖碗险些飞了出去。

      !!!

      孟婆汤!?

      沈琬察觉到他的异样:“官人怎么了?”

      对上她目光里认真的关切,陆辞只觉得自己满脸都在泛幽幽绿光,连神志都不太清醒:“还……还怪好喝的。”

      “那官人……?”

      沈琬看他皱成一团的五官,眸光里因为带上泪意显得尤为清亮,怎么看都像很痛苦的样子。

      是……喝了这茶的缘故?

      她一时摸不准,看向才喝了一口就被远远搁在一旁的盖碗。

      在她伸手过去之前,另一只手先将盖碗夺了过来:“娘子点茶技艺实在精妙!”

      连声音都近乎虔诚恳求:“午膳时候,还可以再喝娘子亲手做的羹汤吗?”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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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午18:00更新~ V前会随榜更,18:00没有就是今天没有啦,大家可以先养一养哈! 欢迎一起同行这一段故事,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