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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雨
半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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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了。
林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数阿深出现的天数。他不再只是那个“甲方顾问”,不再只是“电影院遇到的人”。他变成了一个她会等的人。不是刻意的等,是到了周五会想“他这周有没有空”,下雨天会想“他带伞了吗”,画完一幅画会想“发给他看看”。这种想不是以前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想。是安静的,像呼吸。
他们每周见一两次。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只是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家。她发现他喜欢站在路灯靠左的位置,习惯把票根折一下再放进口袋,思考的时候会转手里那支笔。她发现自己知道这些的时候,没有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记住,是这样一种感觉。
但她也发现自己在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这种“知道”。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了,就离不开了。怕离不开了,有一天他就不在了。所以她不说。不说“我很珍惜遇见你”,不说“我很怕失去你”,不说“我希望你一直在”。她只是每周见他一两次,看电影,吃饭,站在巷子里说几句话。然后回家。
有一天,他们看完电影出来,走在玉林路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她忽然说:“阿深,你知道吗,我很高兴遇见你。”他看着她,没说话。她继续说:“不是那种……那种高兴。是那种……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点点头。“我也是。”
她停了一下。“所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种关系会变。怕有一天,我们不再是这样了。”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怕我们走得太近,然后就远了。”
他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走了很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老电影吗?”她摇头。“因为老电影不会变。你什么时候看,它都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你看多了就不好看,不会因为你忘了它就不在了。”他停了一下。“我希望我们是那种关系。不是要走多近,是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还在。”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说:“你是说,朋友?”
他想了想。“我是说,比朋友多一点。不是那种多。是那种——珍贵的。像老电影。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她忽然想笑。不是那种“好的”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的笑。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她。“那你怕什么?”她想了很久。“怕你不这么想。”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我这么想。”他说。她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没那么冷。
那天下雨。成都的秋雨,细的,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林漫从公司出来,站在大堂门口,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边。没有人。她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里。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阿深:你在哪?
她回: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阿深:没什么。本来想给你送伞。
她看着那行字,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她回:我有伞。阿深: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送。她没回。继续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旁边。灰白色棉麻衬衫,已经被雨淋湿了半边。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撑开。她站在他面前。“你不是要送伞吗?”他看着她手里的伞。“你有了。”“那你来干什么?”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看着他湿了的肩膀。这个人,从家里拿了一把伞,走到她公司楼下,发现她已经走了。然后走到她家楼下,站到现在。她问:“你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她知道的。他怕她在忙,怕她已经在路上了,怕她因为他来了就要改变自己的节奏。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来了,她就得怎样。她把伞递给他。“你淋湿了。”他接过去,没撑。“你上去吧。”
她没动。站在雨里,看着他。她想起自己以前等人,等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怎么还不来”,在想“他是不是忘了”,在想“我是不是不该等”。但这个人站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来了。来过了,就够了。
“阿深。”她叫他。“嗯?”“你小时候,有人给你送过伞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我妈。”
她没说话。他继续说:“下雨天,她总是带两把伞。一把自己用,一把备着。她怕我忘带。”“你经常忘带?”“不是。是她怕。她总是怕我淋雨。怕我饿。怕我冷。怕我被人欺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她一个人带我。我爸走得很早。她没什么本事,在一个小工厂上班,工资只够吃饭。但她总是说,‘没事,妈在’。后来我长大了,能自己带伞了。她还是带两把。我说不用。她说,‘万一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万一呢。她一辈子都在等那个‘万一’。”
雨还在下。她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她说:“我妈也是一个人带我。”
他看着她。
“她也是。总是怕我饿,怕我冷,怕我被人欺负。”她停了一下。“后来我长大了,她还是怕。怕我找不到工作,怕我嫁不出去,怕我过得不好。她总是说,‘你要争气’。‘争气’就是别让她怕。”
她没再说下去。他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撑着伞,一个淋着。过了很久,他说:“你妈和我妈不一样。”她看着他。“你妈说‘没事,妈在’。我妈说‘你要争气’。”他点点头。“你妈让你相信,有人会在。你妈让你觉得,你必须一个人。”
她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下雨天站在校门口等妈妈。别的同学都有伞,她没有。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等啊等。等来的不是伞,是一句“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后来她学会了看天气预报,学会了自己带伞,学会了不等。她以为这就是长大。但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学会了不等。她是不敢等。
“阿深。”她叫他。“嗯?”“你妈把你教得很好。”他看着她。“你妈也是。只是她不知道,她把你教成了什么样。”
她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送过伞。一次。小学三年级。她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伞,看着已经放晴的天。林漫跑过去,说“雨停了”。妈妈说“那回去”。她们一路没说话。
后来她想了很久,妈妈为什么来。不是来送伞的,是来看她有没有淋雨。但她不会说。她只会说“你要争气”。她怕她淋雨。但她更怕她知道她怕。就像她自己,怕被人知道她在等。
“阿深。”她叫他。“嗯?”“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看着她。“你想一直这样吗?”
她想了很久。想他们一起看的电影,一起走过的巷子,一起站在路灯下说的那些话。想他说“来过就够了”,说“等不是因为知道会来,是因为想等”,说“我希望我们是那种关系,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还在”。她说:“想。但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们不是我们了。怕变成别的东西。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看着她。“那就一直是朋友。那种不会变的。”
她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只要我愿意。”他说,“有些关系,不是走近了才珍贵。是它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回头看,它都在。我想我们是这样。”
她站在雨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不疼的那种安静,是疼过之后的那种安静。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不想失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一个站在雨里,不说“你怎么不躲雨”,只说“万一呢”的人。一个来了,不问她“你怎么不等我”,只说“我来过了”的人。一个说“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的人。
“阿深。”她叫他。“嗯?”“谢谢你。”他看着她。“谢什么?”她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会在。不用等,他也在。”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你也是。”他说。“我也是什么?”“也是那个会在的人。”
雨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亮的。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天这雨,好像也没那么冷。
她收起伞。“走吧,请你吃面。”
“好。”
他们走在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敢说‘我想一直这样’。我怕说了,就不灵了。”他说:“现在呢?”她想了想。“现在觉得,说了,可能就灵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爱,是那种——有人懂你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不需要变成别的什么。就是这样。两个可以说话的人。两个会在的人。两个不用怕的人。
“阿深。”她叫他。“嗯?”“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吧?”
他看着她,很久。“会的。”
她笑了。不是那种“好的”的笑,是那种——放心了的笑。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压着那张票根。她拿起来,看了看。楚门的世界。第七排,靠过道。她想起他说的话。“有些关系,不是走近了才珍贵。是它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回头看,它都在。”
她把票根放回去。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幅画。不是河,不是灯,不是旧书店。是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一个撑着伞,一个淋着。雨停了,他们还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是站在那里。她在旁边写:“有人会在。不用等,他也在。”
她把画拍下来,发给阿深。他回:这是谁?她回:是你。是我。是我们的以后。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以后是什么样?她想了很久。回:就是现在这样。不用走近,也不会走远。
他回:那就好。
她没回。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就够了。他会一直在。不是那种“在”,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回头看,他都在。像老电影。像那张票根。像她画里的那盏灯。
二十二岁林漫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她听见了。有人说过“没事,妈在”。有人说过“万一呢”。有人站在路口等过。有人站在路灯下,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知道——有人在。她听见林漫说“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吧”。她听见他说“会的”。她把手从门框上拿开。不是伸出去,是放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暖的亮。像路灯。像有人在等。她没出去。但她知道,门是开着的。她可以不出去。但她也知道,她不用再把自己关起来了。有人会在。不用等,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