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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弗里达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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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漫的手机响了。
阿深:明天下午省电影公司有个沙龙,每个人选一个经典电影里的角色扮演。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角色扮演。她连公司年会都躲在角落里喝饮料,让她扮演一个电影角色,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她宁可加班。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问:一定要扮演吗?
阿深:不一定。也可以只是来看。但我建议你试试,挺有意思的。
她想了想,回:我想想。
放下手机,她继续改稿。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角色。如果选一个角色,她会选谁?
她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周末,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外面下雨,她不想出门,就随便找了部电影看。那部电影叫《弗里达》。墨西哥女画家,十八岁出车祸,全身多处骨折,一生经历三十多次手术。她躺在床上画画,在石膏胸衣上画蝴蝶,画花,画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电影里有一个镜头,她姐姐来看她,问她还能不能画。她说:“我还能画。”
就这一句话。林漫记住的不是她的画,不是她的痛苦,是这句话。
她拿起手机:我去。我选弗里达。
阿深回得很快:好。她没有问他选什么。他也没说。
周六下午两点,林漫站在镜子前。她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不是刻意的,是她正好有一件。电影里的弗里达经常穿红色,浓烈的、灼热的颜色。她很少穿这件,太艳了,压不住。但今天她觉得可以。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笔当发簪。没有花,没有那些夸张的头饰,只是一支黑色签字笔。够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书桌前停了一下。那张票根还压在台灯下面。她看了一眼,没动。
省电影公司的小厅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椅子摆成半圆形。有人扮成了卓别林,有人扮成了玛丽莲·梦露,有人披着一条毯子当斗篷扮超人。气氛很松,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林漫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红色上衣,笔当发簪,站在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中间。她打算找个角落坐下来,不说话,只看。
然后她看见了阿深。他坐在第二排,旁边空了一个位子。穿了一件旧式的西装,深灰色,领带系得很正。手里拿着一块怀表,金色的,在指间转来转去。她不认识这身打扮,但她认识那块怀表。《时光倒流七十年》。男主角穿越时空去找七十年前的女人,随身带着一块怀表,那是他唯一从现代带回去的东西。
阿深抬起头,看见她。他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然后笑了一下。
“弗里达。”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睛。”他说,“电影里的弗里达,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点。“坐这儿。”她走过去,坐下来。
沙龙开始了。主持人让大家轮流介绍自己扮演的角色,说说为什么选这个角色。有人说喜欢《搏击俱乐部》的泰勒,因为他不怕打破规则。有人说喜欢《天使爱美丽》的艾米丽,因为她用很小的事情让别人开心。
轮到阿深的时候,他站起来。
“我选的是《时光倒流七十年》的理查德·科利尔。他是一个剧作家,在一家老酒店里看见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看着他。他翻遍资料,穿越时空,回到七十年前去找她。他找到她了。他们在一起了。但他口袋里有一枚现代的硬币,不小心被看见了,他被拉回了现实。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他等了七十年。她等了他一辈子。”
他坐下来。没有人鼓掌。不是不好,是大家还在听。
主持人说:“这个电影很老,但我记得。最后他在酒店房间里坐着,抱着那件旧式的西装,一直等着。他知道她不会再来了,但他还是在等。”
阿深点点头,没说话。
轮到林漫了。她站起来,手有点凉。
“我选的是电影《弗里达》里的弗里达。墨西哥女画家。她十八岁出车祸,全身多处骨折,一生做了三十多次手术。她躺在床上画画,在石膏胸衣上画蝴蝶,画花。电影里有一个镜头,她姐姐来看她,问她还能不能画。她说:‘我还能画。’她画了很多自画像。画里她的眉毛连在一起,像鸟的翅膀。她把疼都画出来,不藏。”
她说完,坐下来。
主持人问:“你为什么选她?”
她想了想。“因为她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疼变成了画。”
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说了很多。比平时在会议上说的都多。阿深在旁边,没看她。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沙龙结束后,有人提议给所有角色扮演的人拍一张合影。大家聚到中间,站成两排。弗里达站在第二排的角落,理查德站在她旁边。快门按下去。
拍完之后,林漫转身要走,阿深叫住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旁边的人。“帮我们拍一张。”他走到她旁边,站好。两个人站在一起。弗里达和理查德。快门按下去。她没来得及笑。
“再来一张。”他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的”的笑,是真正的笑。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两个人。弗里达在笑,理查德也在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这一刻很好”的笑。她把手机还给他。“发给我。”她说。“好。”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墙上的青苔。他们走在巷子里,和之前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急着回家。
“你刚才说,他等了七十年。她等了他一辈子。”
“嗯。”
“你觉得值得吗?”
他想了想。“他不知道她会来,但他还是等了。”
“这不是回答。”
“这就是回答。等不是因为知道会来,是因为想等。”
她没说话。
“你呢?”他问,“你选弗里达,是因为你想变成她那样?”
“不是。变不成。只是觉得她把疼画出来,很厉害。我连说出来都不会。”
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她没想说的。但说了就说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吧,送你回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
“到了。”
“嗯。”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阿深,你今天说的那个人,理查德。他等的那个人,最后来了吗?”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来了。她来了。但他还是失去了她。”
她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选他?”
他看着她,很久。“因为来过。来过就够了。”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去吧。”他说。
她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她继续走。走到六楼,开门,开灯。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他还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弗里达和理查德。她没来得及笑的那张。她往下翻。第二张。她笑了的那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阿深:今天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林漫:哪个?
阿深:你选弗里达,是因为你想变成她那样?
她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不是。
他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她把手机放下,靠着墙,闭着眼睛。
她仿佛看见自己灵魂深处的面貌从冰冷的湖水当中开始浮现,就像一朵在暗黑的河水中冒尖的睡莲。它不该在这里。这里太黑了。她应该把它按回去。她有过经验。她知道怎么做。但那朵花还在。很小,很白。像在等什么。
她想起阿深说的那句话。“只要他开始想了,他就已经出去了。”她已经开始想了。她站在那扇门前,看见门缝里的光。经验告诉她不要推。但她没有走。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弗里达在笑。她看着那个笑,心跳很快。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想推,又怕。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河水流过。她闭着眼睛。那朵花还在。她没有把它按回去。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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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