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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馆
电话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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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之后的那一周,他们没有再见面。他去了外地拍片,她照常上班、改稿、买菜、画画。但她发现自己总是在等他的消息。不是那种刻意的等,是手机亮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看到不是他,又落回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喜欢,不是爱,是那种——你见过一张脸,还想再看。她知道自己不该。但她想。
消息是周五晚上来的。阿烈:回来了。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累吗?他回:累。想喝一杯。你来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见他。不是白天的那种见,是晚上。灯光暗一点,声音低一点,靠近一点。她回:在哪?
他发来一个地址。不是那种很吵的酒吧,是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角落里,灯光很暗,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没有帽子,没有口罩,没有墨镜。她第一次在这种光线下看他。不是灯光下的完美,是暗处的真实。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比灯光下更深,眼睛比灯光下更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她的。是二十二岁的自己。那个被关在地下室很久的女孩,趴在门缝上,看见了光。不是那种温暖的、柔和的、慢慢长出来的光。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像火一样烧过来的光。她在看他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灯光很暗,但那张脸像是自己在发光。不是灯照的,是骨相。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好看,不用灯光,不用滤镜,不用任何修饰。他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林漫。”他叫她。
她回过神,走过去,坐下来。
“你喝什么?”他问。
“一样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能喝烈酒吗”,没有说“你确定吗”。他只是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威士忌。
酒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她没有皱眉。她看着他。他的手指修长,端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停在那里,移不开。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好看的人。不是欣赏,是沉沦。像溺水的人,不想挣扎,只想往下沉。
“林漫。”他叫她。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脸。”
他愣了一下。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以前只会说“好的”和“收到”。但现在说这话的,不是她。是二十二岁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学会藏、还没有学会怕、还不知道“不该”是什么的自己。她趴在门缝上,眼睛亮亮的,在看一个好看的人。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他看着她。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很亮。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看她说“好看”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动。
“林漫。”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你喝多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
她想了想。“因为想说。”
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她喝了一口,酒从喉咙下去,暖的。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暗处,轮廓很深。她想起自己以前画画,画灯,画河,画山,画那些不会动的东西。她从来不敢画人。因为人的脸,会让人沉下去。她怕沉。但现在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沉了也不想上来。
“阿烈。”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看着她。“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我不是。”
“你是。”他说,“你站在角落看我的时候,最好看。”
她端着杯子,没有喝。她不知道他说的“好看”是什么。是她的脸,还是她看他的样子?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更怕答案是。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有说话。灯光很暗,音乐很低。她的脸很烫,不是酒,是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火。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是那种——慢慢烤的火。不会一下子烫伤,但会让你从皮肤热到骨头里。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一看,就收不回来了。
“林漫。”他叫她。
“嗯。”
“你抬头。”
她抬起头。他的脸很近。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很亮。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暗,但她在里面。
“你在怕什么?”他问。
“怕你。”她说。
“怕我什么?”
“怕你太好看了。怕看多了,就忘不掉了。”
他看着她。很久。“那就别忘。”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从喉咙下去,烧的。她不知道是酒,还是他。她只知道,她不想走。不是想留在这里,是想留在这个人旁边。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眼睛里的光,看他的脸。那张让她沉下去的脸。
两个人喝到很晚。酒馆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们。服务员在擦杯子,远远的,偶尔看他们一眼。
“阿烈。”她叫他。
“嗯。”
“你该回去了。”
“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
他叫来服务员,买了单。两个人站起来,她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度刚好。她看着他扶她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想起自己画过手,但没画过这样的手。好看的不是形状,是力度。是那种——他知道自己好看,但不炫耀的力度。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
“你站不稳。”
她看着他。灯光很暗,他的脸很近。“那你扶着我。”她说。
他扶着她,走出酒馆。外面的风凉凉的,吹在她脸上,清醒了一点。但她不想清醒。她想继续晕着。晕着的时候,可以靠近一点,可以看他的脸,可以闻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净的、刚换过衣服的味道。
“阿烈。”她叫他。
“嗯。”
“你打车回去。”
“你先上。”
“你先。”
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小,但她看见了。她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那张脸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更好看。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她不想走了。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窗边。他站在路边,看着她。车开了,她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她的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点。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二十二岁的自己,趴在门缝上,说:“还会再见的。那张脸,我不会忘记。”
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酒还在烧,从胃到心。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他回:好。
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阿烈:到了。她回:嗯。他发:你睡了吗?她回:还没。他发:我也是。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她闭上眼睛,看见那扇门。门缝里的光,比以前亮。不是那种安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的亮。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门边,手里没有铅笔。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但也没有缩回去。她的眼睛很亮。她在看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一个让她想沉下去的人。
“你看见了吗?”林漫问她。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你想出去吗?”
二十二岁的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但也没有缩回去。她在看。看那张脸。看那双眼睛。看那个站在路灯下、一个人的人。她不想出去。她只是想看。一直看。看到够。看到忘不掉。看到那张脸刻进骨头里。她知道会疼。但她不怕了。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值得疼。
林漫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阿烈,你睡了吗?他回:没有。她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回:我也睡不着。他问:在想什么?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回:在想你的脸。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想我脸干什么?
她想了很久。回:因为好看。
他没有再回。她也没有再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看见那扇门。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比以前亮。二十二岁的自己还站在门边,手还放在门把上。她在笑。不是那种“好的”的笑,是那种——看见了好看的东西、高兴的笑。林漫也笑了。她知道,她也会沉下去的。不是现在,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