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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你们原本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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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了一瞬,只有尘粒在缓慢漂浮。
林拙虽然不怎么跟别人接触交流,但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能够做到的。
那个alpha的目光直直投来,里面含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明显是在打量,而神情似笑非笑。
“......”
林拙对这道目光感到困惑,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对方,甚至没有觉得有一丝眼熟。
但本着不主动招惹的原则,不过几秒,他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和徐冉听说话。
“你的画好了吗?”
徐冉听欣赏着手中的杰作,丝毫没有留意他那半边微妙的气氛。她说:“我也差上色了。”
就在谈话间,停留在林拙脸上的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直到林拙两人离开位置,那个alpha都没再朝这边看过一眼。
他们把素胚交给工作人员,烧制陶瓷的时间,比林拙预想的还要久一些。按照登记的信息,两人可以选择隔天自取,或是走邮寄。
周日去医院前,林拙先去了一趟陶瓷艺术展,把他做好的吉祥牌取了出来。
推开病房门时,李秀禾正在给窗边的蟹爪兰浇水。这盆花是林拙从家里给她捎过来的,眼下正是开花的季节,玫红色的花朵在茎叶顶端垂落。
林拙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奶奶,这是送给你的吉祥牌,希望你能健康长寿。”
李秀禾看着那块色彩漂亮的长方形牌,随后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眼角皱纹细细地撑开,她问道:“这是你昨天买的?”
李秀禾知道林拙去艺术展的事,但不知道他还给她买了块祈福的东西。
林拙摇了摇头,没卖关子:“奶奶,这是我自己做的,它那里有一个免费的体验区。”
“小拙自己做的啊!”老人接过来,仔细摸着上面的纹样,爱不释手地笑道,“做得真好看,奶奶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说完,李秀禾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撑住窗沿,神态间可见倦意。
林拙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见状立刻托住李秀禾的胳膊,搀着她走向床边。
“奶奶,去床上坐着吧。”
如今李秀禾愈发站不久了,病痛一直在折磨着她老迈的身躯。这种急剧的衰老,最先侵蚀了她的体态,从骨骼到肌肉,可见背部微微耸下去的佝偻。
每迈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一样。
林拙神色黯然,他觉得李秀禾的生命,正在以他把握不住的方式,飞快流逝。
“奶奶,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出国留学吗?”
“记得呀。”
林拙望向李秀禾,慢慢地说:“这段时间我想了一下,可还是没想出结果。”
老人和蔼地问:“这件事很着急吗?”
他摇头:“不急的,所以我想先把基本条件满足,班主任告诉我,申请留学需要先考出国外语言成绩。”
“那个啊,你肯定没问题的,小拙最擅长的不就是考试吗?”
“奶奶知道这个,是以前考过吗?”
“没有,当时因为一些事,我刚好有查到过。”
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像极了小时候,他贴在李秀禾耳边说悄悄话的样子。
此刻,时间仿佛摇着齿轮,不断倒流,飘起记忆中的栀子香。
“总之奶奶相信你,你能够做好决定的。”
窗边的蟹爪兰轻轻摇晃。风吹动浮云,很快洒下一片薄阴。
护士从外面推门进来,温柔提醒道:“老太太,我们待会儿该去做检查了。”
“知道了。”
林拙的视线从门口撤了回来,看着李秀禾说:“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我那些检查你也跟不进去,留在这里做自己的事吧。”
时针转了一小格,护士再回到病房,推着轮椅来到床边。
“老太太,预约的时间到了。”
林拙站在一旁,目睹曾经抗拒使用它的奶奶,如今却不得不坐了上去。
他默默追着李秀禾被推走的身影,直至身影消失在门后。
洒水壶还搁置在窗台上,林拙看见后,便要将它拿下来。
手背上落了一片很薄的暗光,是从玻璃窗外蔓延进来的,他在这时抬头,才留意到外面的景色。
刚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为何阴沉了下来。云层变得厚重,灰蒙蒙一片,始终遮挡着太阳的光线。
林拙停在窗边,敞开的那道缝隙里钻进来清寒的微风,风息蹿过鼻尖,里面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湿润。
他从高处俯瞰花园,与此同时,外面忽然掀起一阵大风,吹在满园枝头上,声如浪卷来,一片哗哗秋红。
李秀禾的病情仍然时好时坏,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进行人为干预,来维系信息素与血液间的稳定。
可李秀禾睡眠的时间在变短,也总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有好几次,林拙来陪她,一进门便看见她在病床上醒着。眼窝深深凹陷,那双浑浊的眼珠则直愣愣地望向天花板,虽然睁着,可看上去并不清醒。
“奶奶。”
林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头,轻声把老人的意识唤回来。
这时,李秀禾就会转动眼珠,目光落实在林拙的身上。
“小拙,你来啦。”她的表情变得生动。
林拙在老人面前露出笑意,皮在动,肌肉却僵着,嘴里更是泛滥起无法吐露的苦涩。
“奶奶,刚才在想什么?”
“唔...记不清了,最近总是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病床上的李秀禾像干瘪了一样,被时间抽走了骨头。
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要早,气温骤降,冷风在外面生刮人的脸。
清晨的窗户上结出一层很薄的冰花,林拙看了眼窗外,楼下的枯瘦树木犹如铁线般抖在风里。
他默默翻出一件很厚的外衣,心里琢磨着,应该给奶奶再捎一件衣服过去。
没过几天低寒温度,A市就迎来了它的初雪。
李秀禾偏头看向窗户,宛如一张白纸贴在上面,风雪是不断的,入眼一片白茫茫。她对林拙说:“这几天路上肯定难走,放学后你就先不要过来了。”
林拙刚给她接热水回来,不以为意道:“没事的,我可以骑慢点。”
李秀禾还是摇头:“听奶奶的话,别让奶奶担心。”
思索了几秒,林拙最终点头:“好,那等路上的雪少了,我再过来。”
入冬后的某一日,徐岱生忽然找到林拙,两人坐在谈话室里。
“对于患者的病,我们团队已经尽全力救治了,”徐岱生摘下眼镜,遗憾地说,“但她的病情还是没能控制住,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林拙的脸上,很快笼上一层迷茫与无措。
徐岱生从医多年,那样的神情,在太多人身上出现过。他顿了下,还是开口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多陪陪她,趁着人还有些精神,别让老人留下什么遗憾。”
那毫无治愈希望的陈述,让林拙的心直坠冰窟。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李秀禾了。
医生刚才的话好似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在耳外,它持续盘旋,缥缈回荡,不真实到如同历经一场幻听。
林拙失魂落魄地走回病房,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不想让气氛沉寂,不想让惶恐如影随形般地笼罩着他,只慢吞吞问道:“奶奶,还想喝水吗?我去给你接。”
李秀禾看着他不自然的动作,直接轻声问:“小拙,徐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林拙僵在那里,静静地看向老人不说话。
“来,过来坐下吧,奶奶还不口渴。”李秀禾抬起胳膊,向他招了招手。
监护仪器上的绿色波浪线仍在跳动,贴在肌肤上的那些线,将她的生命体征转化为冰冷的读数。
随着机器偶尔“滴”地响一声,林拙竟觉得刺耳起来,就像是在残酷提醒着他,有关奶奶那每况愈下的身体。
“其实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以来,我们两个都在刻意地逃避这个事实。”
林拙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无力耸下去。
“你要问奶奶怕不怕的话,其实还好,只是偶尔感到茫然,会不会像做梦那样睡过去呢。”李秀禾笑了笑,“自从患病后,还能看着你长这么大,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拙喃喃道:“可是奶奶,你...你们原本该陪我很久的。”
“小拙,没事的。”李秀禾眼底被哀伤浸满,此刻言语都匮乏,只能红着眼眶重复道:“没事的。”
林拙沉默下来,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喉咙已经哽得说不出了。
房间里犹如笼罩上一层寒阴,窗外风声乍起,窗内尘嚣流动,那开满盆的蟹爪兰,冷不丁掉下一朵。
到了1月,林拙抽空把国外语言考了。成绩出来的那天,寒假也如期而至。
林拙穿了件浅杏色毛衣,正在病房里给李秀禾收拾东西,他没有把东西全部拿走,只是往袋子里装洗漱用具。
伴随着深冬的风雪,喜庆的色彩逐渐点缀在大街小巷,浸染在空气里,像有暖炉在烤。
因为新年就要来了。
林拙收拾李秀禾的东西,不是因为她要出院,而是她要短暂地离开一两天。
他们要在家里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