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白月光但入宫了》忱清风

17、怨恨 小声些！你

　　一进到恬宁苑，红蕖就拉着佩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溪环视周围的宫人，按下红蕖：“进屋再说。”

　　冯吉倒很识相，说自己还有事，便退下了。

　　等三人进了屋，关好门，佩兰这才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进了膳房后没多久，映月也跟着进来，熟练地报了一连串菜名，催司膳着紧安排曦和殿的膳食，瞧见佩兰也在，没忍住冷嘲热讽了几句。

　　都说仆随主，映月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柳若泠的傲慢无理她是学了个十成十，撒泼的本事那是无人能出其右。佩兰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则心中惦念着主子，便不曾理会她，哪知映月瞧她不还嘴，愈发口无遮拦。泥人尚且还有三分脾气，忍无可忍下佩兰才反击了回去。

　　自从柳若泠晋升昭容以来，映月哪被人这么对待过。她虽然在长宁宫里经常遭受柳若泠打骂，可对外她依旧是柳若泠身边最得力的宫婢，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又岂敢顶撞她？当即便恼火起来。

　　与她同来的叫翠珠，跟映月同是柳若泠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知道自己的主子近日来看不惯这个顾美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跑回去将这件事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转述给了柳若泠。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红蕖心疼地看着佩兰脸上的红印：“这怡昭容也太心狠了些，不过是点小事，又是她们有错在先，竟还动起手来。好好的一张脸，留下印子可怎么办？”

　　顾清溪心下也一阵无语，那些争吵的内容佩兰只一语带过并未细说，但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些嘲讽自己的。她对红蕖道：“我记得库房里有几盒祛痕膏，红蕖，你去找出来。”

　　红蕖应下，没有耽搁立马便出去了。

　　寝殿的门重新关上，顾清溪拉过佩兰的手：“这事到底是因我而起，没有我，她们也不会针对你。”

　　佩兰道：“娘子曾对奴婢说过，奴婢是与您有缘才被分到您的宫里，是天意要奴婢效忠于娘子。再者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只要进了恬宁苑的门，奴婢们的命就全攥在您手里了。我们如何不要紧，只有您过得好，我们才能跟着沾光。”

　　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往往是同一类人。在这个权力至上的地方，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攀上一个强硬的靠山，一旦失去了庇护，就会沦落到最底层，无论谁都能来踩一脚。佩兰说得很直白，却是宫里的常态。莫说这极尽奢华的皇宫，就是连那些寻常的富贵人家，在解决了温饱带来的生存威胁后，也要费劲了心思琢磨独属于权贵的“权力游戏”，以显得自己高人一等。

　　顾清溪语重心长道：“是这么个理儿没错，可我想让你明白，自身性命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事物比得上自己的命。你可以依附于任何人，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不要为了其他人放弃自己。”

　　“今日的事情说大也不算大，怡昭容仅仅是想立个下马威，并非真正存了害人之心，那以后呢？你在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所以你很懂得其中的迂回之道。诚如你方才所言，你跟了我，因此我过得好你们才会好，可这有一个前提，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佩兰一时语塞。

　　“是活着。”顾清溪继续道，“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我知道，从前的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渐渐就养成了委曲求全的性子，可现在不同了。对我来说，不论是红蕖也好你也好，亦或是冯吉他们，都将会是我得力的帮手，不管是谁出了事我都会担心。有我为你们撑腰，该强硬的时候就要强硬起来，免得别人以为我们恬宁苑好欺负。”

　　红蕖取了药回来恰好听到这番话，打诨道：“佩兰姐姐听到了么，娘子这意思是叫我们也学人家狐假虎威一回呢！”

　　“你这滑头！”顾清溪笑骂一句，接过她手里的祛痕膏，揭开盖子就要往佩兰脸上抹。

　　佩兰下意识往后躲：“这可使不得！奴婢粗鄙之身，回去自己涂便是了，怎能劳烦娘子动手？”

　　顾清溪抓住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若是想好得快些，便给我站好。”

　　她食指轻沾膏药，小心地擦过佩兰脸上的伤痕。红蕖在一旁笑道：“姐姐就不要再推脱了，这可是连我都不曾有过的‘殊荣’呢！”

　　佩兰只好绷紧了身子，任凭顾清溪在自己脸上涂抹。她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如此亲密接触，紧张得一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湿润的膏药上脸，先是凉凉的，随后是浅浅的刺痛。她没有闻到属于药物本身刺鼻的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子周围，显然品质是极好的。

　　“初时有些痛是正常的，你忍着点，等药效吸收完后就好了。”顾清溪上完药，又叮嘱道，“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告诉我，我会替你们做主，不要事事都自个儿扛着。”

　　佩兰朝她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奴婢谢过娘子。”

　　此刻，她的心态才好像真真正正地完成了转变。

　　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夜，有的人安然入睡，有的人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嘶……好痛！你轻点儿！”

　　映月卧躺在床上，嘴里随着翠珠的动作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褪去衣衫的背后露出大片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肌肤，不断往外渗着血，看着很是瘆人。

　　“好好，我尽量轻点，你别乱动。”翠珠看着她背上的伤，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昭容这回确实太过了，平时打几下忍就忍了，今儿却足足打了你十大鞭！你又没做错什么，怎生罚得这样重……”

　　映月哂笑一声：“她在别人面前落了面子，心里边不爽快就迁怒于我。若不是念着我还要在殿前伺候，只怕会打得更狠！”

　　她在柳若泠身边伺候多年，失意的、风光的、沮丧的、欣喜的、落寞的、愤怒的……她见过她太多面，所以她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不堪的一面，也了解她恐惧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柳若泠这个人，表面自负，实则极度患得患失。她将自己的得失看得太过于重要，不允许别人染指和置喙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

　　她不见得有多讨厌顾美人，她讨厌的，是顾美人的身世以及一入宫就能成为四品美人的既定事实。在她心里，她已经把顾美人当成了敌对的争宠对象，故而处处针对她。

　　映月有时候很疑惑，她已经做到了一宫主位，大部分妃嫔见了她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大把人上赶着阿谀谄媚，她只要安生度日，便可保一世荣华富贵，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翠珠被这话激得一个激灵，她警惕地望了眼门窗外边，见无异样才低下头小声道：“嘘！小声些！你不要命啦！要是被昭容听见，又要挨罚了！”

　　“听见就听见罢，她还能打死我不成！”

　　“你莫不是被打糊涂了，这话也敢说出口？虽说在宫里边不能随意打杀宫人，可你这般口无遮拦，若她真要重罚你，那也是理所应当！”

　　“那又如何？”映月脸上充满怨恨之色，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把左边的袖子一点点往上推，直至露出完整的一条手臂，数条暗褐色陈年旧疤与红色新痕可怖地呈现在两人面前，“我如今被她折磨成这副样子，哪怕出了宫，也怕是……怕是……”

　　她还有两年便到二十五岁，但她觉得，柳若泠是不会让她离宫的。

　　翠珠重重呼出一口气，产生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她决定还是劝一下自己的伙伴：“你便同昭容服个软又如何，她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你去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便翻篇了。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她，失了她的庇佑，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是啊，自己平时得罪了那么多人，没了倚杖，会怎样呢？

　　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见她不说话，翠珠明白她是听进去了，继续道：“我知你心中抱恨，可我们总归要活下去，你现在逞一时口舌之快，以前的苦不都白受了？”

　　里衣盖回身上的瞬间，布料扯过伤口，映月不由得痛呼一声，翠珠放下手中药瓶：“药涂好了，你早些休息吧，今晚由我来守夜。”

　　说罢，便出门去了，独留映月一人陷在满室沉寂里。

　　……

　　晚间，贺玄均刚批阅完手上这一本奏折，一个给使捧着一个摆满绿头牌的托盘跪在了案旁，魏安立侍在侧，恭敬地说道：“陛下，该翻牌子了。”

　　贺玄均很不耐烦，他翻开了下一本奏折，头也不抬：“下去吧，这几日不要来打扰朕。”

　　那人未动，刚要回话，魏安已抢先一步回他：“陛下，这是太后的意思。”

　　贺玄均听到“太后”二字终于抬起了头，却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对于这个母亲，他是十分的尊敬，且她从不插手朝政之事，实在是一个很合格的太后。如今朝堂尚未完全稳固，后宫又无子嗣，她便将自己的一番精力倾注于血脉上。

　　根源上，是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目光慢慢扫过托盘上刻满名字的木牌，蓦地，停留在一块崭新的牌子上，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乖巧听话，又不愚蠢。那张淡雅的脸上带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他却看破了她的伪装。

　　许是她胆子小，初见时吓到她了，多见几次就好了。

　　那给使一直跪着，腿已有些发麻，依旧一动不动地举着盘子。

　　过了许久，他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罢了，就顾美人吧。”

　　他心头一松，小心地端着盘子退出去。关上殿门，才敢拿袖子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总算可以交差了，他想着。

　　魏安正要退下，贺玄均忽记起那日在绮雪湖见她时的衣着。

　　“等等，”贺玄均叫住魏安，“她怕冷，在步辇上备条氍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