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声音》司马大布

2、第 2 章

　　从地铁口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摩天大楼，坚实的钢架与冷冽的玻璃，俨然一把拔地而起的巨大利剑，这便是有着“银刃”别称的汇信银行大厦。
　　企业金融部位于大厦二十层，是我这六年以来工作的地方，也是将我从初出茅庐的菜鸟助理磨练成游刃有余的客户经理的修罗场。
　　推开部门的玻璃门，抬眼看去，几乎所有同事都到了，就连平日那几个习惯卡点来的女同事也已安坐工位上。没有交谈声，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阅声，空气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这是周一早晨特有的光景，因为没人敢在部门总监的周例会上迟到。
　　把通勤背包放到工位上后，我先去向上周五晚送我去医院的同事表示感谢，然后去敲开主管办公室的门，为自己醉酒添乱的行为道歉。
　　“没关系，不用在意。”已过不惑之年的主管宽容一笑，“难得高兴，多喝几杯无妨。”
　　我确实多喝了几杯，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兴致缺缺，以酒填充时间而已，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喝过了头。
　　不过，这样解释只会引他遐想。
　　“下次我一定会适可而止。”我用愧歉的语气道。
　　“嗯，毕竟医院病床总不比家里的床睡得舒服。”
　　回到工位坐下，我轻吁一口气，下意识地将右手按在胸前——心里那个洞还空着，而且每下心跳声都像在洞口打了个旋似的，发出短促而虚弱的回响。
　　我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回到了三个月前。
　　那天是四月十五日，我从客户公司出来，刚坐上驾驶座，放在裤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我掏出手机，不禁一怔，因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方威廉。
　　我犹豫片刻，接通了电话。
　　“申一。”方威廉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是威廉。”
　　“好久没联系，”我有点局促道，“你还好吗？”
　　方威廉直接忽略了我的客套。“我有话想跟你说。”
　　“呃……好，请说。”
　　方威廉停顿片刻，随后像是吸了一口气。“心悦走了。”
　　“心悦走了？”我重复道，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死了。”
　　“什么？！”一声惊呼冲口而出，“心悦死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威廉却没有立即回应。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伸手穿过电波，一把将他拽到眼前。
　　接着，一个念头掠过了我的脑海。
　　“该不会是因为……”我喉咙发紧道，“心脏病？”
　　“不是。”方威廉否定道，随即传来一声沉重的鼻息，“她前天晚上跳楼自杀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突然从身后抡来的闷棍，重重地砸在我后脑上，让我眼前炸开一片空白，耳鸣不绝。
　　“跳楼…自杀……怎么会这样？”
　　“我们也很震惊，但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解脱”这两个字在我耳畔萦绕，却始终无法进入耳中。“心悦，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生病了，抑郁症。”
　　方威廉说林心悦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会把时间和地点发到我手机上，如果我有时间，就去见她最后一面。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我呆坐在驾驶座上，失神地望向挡风玻璃外的铅灰色天空。
　　那些被我藏在脑海深处的、关于林心悦的记忆开始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眼前。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美好，仿佛昨日一样。
　　但下一秒，这些记忆画面却陡然扭曲、碰撞、缠绕、旋转，最后竟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向我当头压来。
　　就在意识即将沦陷的刹那，林心悦那幅道格拉斯漫画就像一道锐光，劈向漩涡，只见漩涡猛地一滞，随即如潮水般退去，消散无踪。
　　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唤声。“心悦……”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回应。
　　因为林心悦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她死了。
　　一股无尽的悲伤从心底涌起，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闭了闭眼，随即不受控地放声痛哭起来。
　　桌上的固定电话忽然响起，将我从飘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探身接起：“您好，汇信银行。”
　　“傅经理，早。”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声音，“我是拓普电子的王柯。”
　　“王总，早上好。”我立刻换上职业语气，“您请讲。”
　　王柯是拓普电子的财务总监，是我上个月通过老客户引荐认识的。王柯私下向我透露，家电行业上市巨头永明集团有意并购拓普电子。如果属实，那我现在谈妥与拓普电子的授信合作，就等于半只脚迈进了永明集团的业务大门。
　　此等机会，可遇不可求。
　　“是这样，你上周送来的那份授信方案，我仔细看了……”王柯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斟酌，“整体思路很好，不过有些细节，我想最好还是当面碰一下。你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边说边瞥了眼手表，8：57，马上就到例会时间了，“王总，上午我刚好有个例会要参加，您看下午两点半我到您公司可以吗？”
　　“可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