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声音》司马大布

1、第 1 章

　　黑色夜幕下，万籁俱寂。
　　我的眼前是一面护栏，护栏外模糊矗立着像是厂房的轮廓——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这是某栋楼的天台。
　　身后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十米开外有一个女人身影。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另一端的护栏边，齐肩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悠远夜空，随后上前一步，翻过了护栏。
　　“喂，别这样，太危险了。”我见状，立即劝阻道。
　　女人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来，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仿佛一片破碎的月光。我睁大双眼，顿时错愕不已——她是林心悦！
　　“心悦，是我。”我边说边朝她走去，“你怎么了？”
　　林心悦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我的靠近。
　　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心悦，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心悦没有回应，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把头转了回去，纤瘦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孤独又无助。
　　一丝不妙的感觉蓦然掠过心头，我不由得加快步伐。“心悦，你站好，别动。”
　　林心悦与我仅剩一步之遥了。
　　然而，就在我伸出手，几乎就要抓住她的手臂时，她却毅然地纵身一跃，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心悦！”
　　我猛地睁开眼睛，撞进了一片白光，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那是天花板吸顶灯的光。
　　原来是做梦。
　　我咽下一口唾沫，边平复怦怦乱跳的心脏边环顾左右。我的左边有一扇窗，窗外是完全陌生的景致，右边则是一道从天花板垂下的帘子。
　　……这不是我的房间。
　　……我在哪里？
　　我有点恍惚，想要坐起身来，却愕然发现右手手背上插着一根留置针，而且手腕上还扣着一个蓝色手带。
　　我在医院？
　　就在这时，帘子被轻轻拉开，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来到我的病床边。
　　“你终于醒了。”护士眉毛微弯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声音沙哑地说。
　　“你不记得了？”护士边说边将手里的一包药水挂到病床边的架子上，“你昨晚喝太多酒了，昏迷不醒，是你同事送你来医院的。”
　　“喝酒……”一阵钝痛从太阳穴深处传来，我不由得闭了闭眼睛，用手按着额头。
　　昨晚我去喝酒了吗？……对了，我想起来了。
　　昨晚，为庆祝团队上半年业绩目标达成，团队主管安排了庆功宴。因为我有点感冒，本想以此为借口缺席，但眼看主管兴致那么高，我也不好扫兴，所以就吃了点药，跟着一起去了。
　　宴后，主管意犹未尽，又拉我们到附近的KTV。豪华包房内，同事们彻底放松，又是唱又是跳，十分尽兴。我却提不起任何兴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角落，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估计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喝过头了。
　　我感到一阵懊悔，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我似乎还没能走出林心悦自杀的阴霾。
　　林心悦的突然离去就像在我心里戳破了一个洞，让我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我想要填补它，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填补的东西。
　　林心悦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一个善良又文静的女孩。她钢琴弹得很好，每年校庆晚会的礼堂里都会响起她弹奏的优美乐曲。因为患先天性心脏病的缘故，她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所以每到体育课时，她都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课室里自习。
　　原先，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她的存在，甚至整个高一学年，我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直到高二上学期的一次偶然机会，我才终于正视她，与她打开话匣子。
　　那天在体育课上，我不小心摔伤了手肘，到医务室处理完伤口以后，我就径直返回了课室。林心悦一如平常地坐在靠走廊窗边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出于好奇，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想要偷看一眼，但没想到的是，林心悦并不是在写什么，而是在画漫画，而且画的是《七龙珠》里我最喜欢的角色道格拉斯。
　　我眨巴着眼，愣在原地。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气息，林心悦忽地转过头来，目光从下向上移动，在与我目光相接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后急忙把头转回去，用双手盖住漫画。
　　“你会画漫画啊？”我诧异道。
　　林心悦摇了摇头，白皙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我只是乱涂乱画而已。”
　　“可是，你画得也太好看了吧？简直跟漫画书里的一模一样。”
　　“不，你过奖了。”
　　“你经常画漫画吗？”
　　“没有。”林心悦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只是偶尔画一下……因为自己一个人自习，有时候挺无聊的。”
　　我看着她，一时无言，但她那落寞的眼神却从此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天，林心悦把那幅漫画送给我了，我把它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放在房间的书架上。
　　现在，那本书还在书架上，只是我可能不会再翻开它了。
　　“36.9度，体温正常。”护士从兜里掏出体温枪对着我的额头测了一下后说。
　　“请问现在几点了？”
　　“差不多中午了。”
　　“我睡这么久了？”
　　“嗯哼。”护士点点头道，“你昨晚喝酒前服过感冒药吧？”
　　“……好像是。”我略略回忆了一下道。
　　护士露出职业的审视眼神。“你不知道服用感冒药后不能喝酒吗？”
　　我摇了摇头。
　　“酒精会加重感冒药的副作用，比如嗜睡、头晕等，特别是那些含有‘对乙酰氨基酚’成分的感冒药，当它和酒精相遇时，就会变成是你肝脏的一剂毒药。很多人就因为这种粗心疏忽，最后被送进ICU的。”
　　“这样吗……”
　　“以后别再这样冒险了。”
　　我点了点头。
　　“现在给你打葡萄糖点滴。”护士边说边用扫码器扫了一下我的手腕带，“什么名字？”
　　“傅申一。”
　　护士动作娴熟地将连着留置针的软管另一端插入架子上的药包，然后调整了一下软管上的节流器。
　　“点滴打完后，按一下床头铃。”
　　“谢谢。”
　　护士转过身去，将帘子重新拉上，离开了病房。
　　我把视线拉回，呆望着天花板，耳边仿佛又听见了林心悦在梦里的哭泣声。
　　心悦……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