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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心软就会被 ...

  •   桓霄低沉的金石之声打断他的思绪,在千灯堂静默的空气中有些压抑感。

      “永嘉二年,我十岁,正跟在我义父和他手下那些叔叔伯伯们身边受教。那时陛下登基才一年多,头一次御驾亲征,大军开拔的一路都有邸报随传,义父每次带着我看邸报时,最关注的便是大军动态。”

      “义父并不赞同陛下带着刘胤出征,我还记得有一次听他说,陛下亲征本就依赖刘胤护驾,刘胤此人却贪功冒进,带着前锋部队深入敌军腹地。王帐位置离最近的守军凤翔关营地尚有二百多里,若是北戎人探到了陛下位置,凤翔关的守军又不能及时支援王帐,那无异于置陛下于险境之中。”

      楚醉青无声叹息。

      原来刘胤的险恶用心早已有眼明心亮的人看得出来,只是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敢宣之于口,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假作无知。

      他听见桓霄继续道:“但如此想法如果对外人言,又会使义父陷入无端污蔑同僚的处境中,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格外关注凤翔关一带的动态,本以为风平浪静,没想到,他最坏的猜想竟然成真了。”

      “过完中秋节的第二天,有一封急信送到了义父手中,义父看完后大惊失色,说陛下身处险境,他必须要亲自带兵驰援。”

      楚醉青不禁蹙眉:“信?谁写的?”

      那时候知道凤翔关情形的除了刘胤心腹,难道还有别人?

      桓霄沉声道:“寄信之人,是我义父生前挚友,他二人相交莫逆,有过命的交情。那位友人的信又正好吻合了义父最忧心之处,因此义父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临别前,我提出想跟义父一起前去凤翔关,他却断然拒绝了我,那时我似懂非懂,现在看来,他在出发前或许已经预感到此行杀机四伏。”

      而就是在去凤翔关的路上,他们遭遇了北戎人的埋伏劫杀,身死魂销。

      楚醉青无声地闭了闭眼。

      纵然早知结局,可站在此时此地回头看过眼前尘,他心内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无数遗憾与痛心。

      究竟是命运之手无情拨弄之下造就的这一连串悲剧,还是有人在幕后暗中操纵着一切?

      “我义父一生忠义两全,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守护冀州多年,到头来却背负恶名死得不明不白。”桓霄的语气转冷,如一把锋利出鞘的剑,泛起了寒重的杀意。

      “听闻义父噩耗时,义母身怀六甲临盆在即,她悲痛欲绝,那时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腹中的孩子。我与义父的大弟子荀侃商量之后,劝义母回娘家生产,我们则与叔叔伯伯们赶赴凤翔关外为义父收敛骸骨。”

      桓霄盯着灯台上的两个名字,目光虚虚穿透,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如同梦魇般惨烈的一幕。

      “没想到,我们沿路搜索,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义父的尸骨。无奈之下,叔伯们决定让我和荀侃先回冀州陪伴义母,他们再继续寻找义父和兄弟们的骸骨。可我们回到冀州……”

      他顿了顿,语气隐忍,难以为继。

      这一刻,失去至亲的痛苦,楚醉青与他感同身受,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向桓霄靠近一步,抬手抚了抚他的脊背。

      或许是这温柔的一触将桓霄从无尽黑暗梦魇中拉了出来,桓霄平静些许,方道:“义母已经生下了阿霆,她自己却精神涣散一直咳血,整个人毫无求生意志。荀侃为她把过脉,那分明是中毒征兆。我又惊又怒,要追查下毒之人,想为她求解药,可义母却不许我查下去。”

      “她非但不准我查,还要我和阿霆离开冀州,从此随我姓桓,让我二人彻底隐去身世,再无人知道我们与董氏夫妇的关系。义母备好金银钱财,嘱咐荀侃带着我们隐姓埋名生活,平平安安把我们养大。义母甚至料到了我会不听话,于是在一日夜里把我迷晕,我们一行人坐上了义母安排好的马车,离开了冀州。等我醒来时,荀侃带着我和阿霆藏身在一处山中,据他所说,那是我亲生父母生前的住所,是义母命他带我们回到此处避居。”

      楚醉青轻声道:“你义母……”

      却又不忍再说下去。

      惨烈的结局,可想而知。

      桓霄哑声道:“半年后,我不顾荀先生反对强行回了趟冀州,却得知半年前我们走后没多久,陆家大宅失火,义母未能逃脱。”

      楚醉青只觉心头又痛又软。

      对于彼时年仅十岁的桓霄而言,痛失双亲家破人亡,这人生命运的转折,几乎已经将他推落绝境谷底。

      那个幼龄稚子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切?

      楚醉青虽然也有极为惨痛的遭遇,可他那时候毕竟已有了成年人的心智,至少能用无数曾经学过的道理一遍又一遍反复宽慰自己。

      桓霄该怎么办?

      他甚至连暗自神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要逼着自己去面对命运巨变,逼着自己担起长兄责任保护弟弟。

      他无法想象桓霄彼时那颗稚嫩的心所经受过的痛苦。

      楚醉青忍不住唤他名字:“桓霄。”

      短短两字,如蕴魔力,瞬间将桓霄从晦暗往事中拉回了现实。

      有楚醉青的现实。

      桓霄看着他,眼底涌动着万般情绪。

      “我没事,都过去了。”片刻后,桓霄隐忍地垂下双眼,轻吁一口气,方淡淡一笑:“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是薛冕,还是桓霄么。”

      楚醉青毫不犹豫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若是到了现在他还读不懂桓霄一路走来所求为何,那岂非也太愚钝了些。

      桓霄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轻盈的笑意:“出去走走吧。”

      楚醉青又看了一眼那对灯台,转过身出了屋子。

      二人徐徐漫步在月净山的葱茏树林间,枝梢雨滴不堪重负地纷纷坠落,桓霄自然地撑开伞,将楚醉青笼罩在他身旁。

      而登山之前还不愿与他共撑一伞的楚醉青此时浑然不觉桓霄那隐晦的心思。

      他正专心地倾听桓霄说话。

      “我当年发过誓,一定要查清究竟是谁害死了我义父义母,手刃仇人以告慰亡者。十四年了,我一步步走到今日,终于与真相渐行渐近。”

      楚醉青忙问:“你已经知道仇人是谁了?是不是那个给你义父寄信的好友?方才听你说起此人,我就觉得他大为可疑。若没有他那封信,你义父也不会踏上赴死之路。当时陛下王帐的对外传讯被切断,凤翔关守军尚且未闻讯支援,那个友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桓霄颔首:“是,我与荀侃反复看过那封信,信上言之凿凿,甚至连刘胤何时离开王帐的时间都说得分毫不差,否则我义父也不会如此相信他。此人身上藏着许多谜团,我必须要找到他,才能问出当年之事背后的真相。”

      所谓“真相”,绝对与刘胤脱不开关系。

      可个中细节,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

      现在问题的关键,凝结在了寄信之人身上。

      桓霄说着,又轻叹一声:“只可惜,我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怎会如此?莫非此人没有以真名和你义父相交?”楚醉青不由追问。

      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经历了这一早上,他面对桓霄时的态度不知不觉都变得大胆外放了许多。

      放在从前,他根本不可能如此直白地追问关于桓霄的事,此时却熟稔自然地问出心里话。

      桓霄默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不动声色道:“我只知道此人是郢都一位世家大族的家主,义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那时永嘉皇帝最忌讳世家大族与武将交往过密,此人担心有心人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平白生出许多风波来,为此义父和他从不在人前提及彼此。”

      楚醉青不由悬心:“世家家主?郢都的世家那么多,这范围可不小。对了,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桓霄有问必答:“知道,不过幸好他只知道我名为薛冕,正是当年义父为了遮掩我身份而借用的那个假身份。我随荀先生避居山中后,陆家按照义母临终前的要求对外宣称我们一起葬身火海,在这世上,薛冕已经是个彻底的死人。我后来出山投军,进入太子卫队,都是以真名示人。”

      楚醉青松了一口气,“那现在你还有什么线索吗?郢都这些世家家主我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说不定能帮上忙。”

      桓霄站定了,转身看着楚醉青,眉头微蹙,有些颓然:“我手中留有许多当年义父与此人通信的信件,我本以为沿着笔迹这条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没想到那天我去飞花谷山庄借阅了当年义父与此人的修禊宴文稿,却没有找到与信件上一致的笔迹。”

      他幽幽叹息:“此人居心叵测可见一斑,数年前就刻意隐藏笔迹遮掩身份,焉知他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在暗中布局。只可惜浪费了我义父真心相待的一份情谊。”

      话语里颇有些挫败的失落感。

      楚醉青一时大感不忍。

      他不假思索道:“我与你一起查吧,多个人多份力量。况且当年你义父之死,说到底还是为了援护舅舅,我若能为他平冤略尽绵薄之力,也算是对他的些许回报。”

      此时一阵风来,吹得雨滴飘落在他眼角,像泪水滑过那玉色一般的肌肤,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桓霄情不自禁抬起了手,指尖轻拂过那一滴水珠,如为他拭泪。

      毫不意外地,指尖热意与细腻的皮肤相触,动作温柔饱含怜意。

      楚醉青猝不及防,未曾料到他的举动,一时愣愣怔忡地盯着桓霄。

      桓霄的目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萦绕打转,眸色渐渐转为深浓,喉结滚了滚。

      “你——”楚醉青很快便回过神来,如遭雷亟猛然转过身,一言不发用自己的衣袖擦拭水珠。

      只可惜,他耳根处隐约晕染出的绯红色出卖了心绪,看起来透着别样秾艳,令人意动。

      奈何可望而不可即。

      桓霄不无遗憾地收回了手。

      楚醉青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咳咳,那什么,时候不早了。”

      桓霄从善如流含笑道:“走吧,去见过禅师,我们就下山。”

      拜别过静渊禅师,桓霄还有几句话要与他说,楚醉青自个儿站在放生池边盯着池鱼发呆。

      几尾灵动的锦鲤在池中悠然嬉水,扰动了一池清漪,连着那刚刚抽出叶片嫩芽的睡莲也被牵累得不住晃动。

      他一个激灵,暗道罪过、罪过,怎么又在想方才的事。

      都怪桓霄,聊得好好的动什么手!他脸上有雨水,他自己不会擦吗?千错万错,都是桓霄的错。

      “……那药方再吃一段日子,若是不见效,还需更换。唉,终究是老衲本事有限,不能为你彻底根治余毒。那毒性一直在你体内积蕴,冷不防就会发作。倘若再如年前那次,毒性在你打斗时发作,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静渊禅师不无担忧地摇了摇头。

      比起他的忧心忡忡,桓霄镇定自持多了:

      “大师不必担心,我已命手下暗中寻访疗毒圣手,这件事总是有希望的。”

      静渊禅师看了一眼独自伫立池边的楚醉青,问道:“你未曾将此事告知楚郎君吗?”

      桓霄温存的目光在那清瘦的背影上打了个转,云淡风轻道:“小事而已,没必要多说。”

      下山路上,只有他二人相伴而行,分明是山间雨后清幽,除了鸟啼不闻人声,却丝毫不觉孤寂清冷。

      楚醉青好奇地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桓霄抬手为他拨开一根横生的枝条,道:“没什么,就是和禅师聊了聊一些义父义母的往事。当年禅师在冀州一带的寺庙挂单时,将近半个冀州城染了时疫,而禅师慈悲为怀亲力亲为去了疫区为众人治病,疗效极好,我义父很是感念他的恩德,由此二人结下了香火缘分。我进太子府不久,翟缨打听到禅师接任了月净寺的住持,我也是那时才知禅师为义父义母点了长明灯。”

      楚醉青若有所思慨叹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却能令彼此都识得对方一段仁心义骨,由此结缘,虽故人已逝而感念长存。”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那后来你义父他们的骸骨找到了吗?”

      桓霄轻叹:“并未。所以至今我义母的坟茔都没有封死。此事亦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楚醉青也想起了他舅舅,同样的死在了凤翔关外,同样的尸骨无存,十四年前那场惊天巨变,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

      他一时不由怅然。

      直到在回程的船上,楚醉青才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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