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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给你个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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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醉青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薰笼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一股清冽的竹韵幽香缓缓荡漾在空气中,烧干了的烛蜡淌满烛台。
在温暖的被褥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伸手掀开帐子一瞧,屋内被雪光映得透亮。
他忽然感觉饿得心慌,高声喊若璞,忽然想起若璞照顾了病人一夜,忙又自己跳下床穿起了衣衫。
门被推开,一道苍老中透着慈爱的声音传来:“郎君醒啦,我就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快些洗漱了来用朝食。”
楚醉青笑逐颜开,声音清朗明润,透着青年人的朝气:“姆姆,你怎么上山来了,阿晖呢?”
阿晖是林媪的儿子,他们一家都住在青湖山脚下的田庄。
他边说着,边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脸,迫不及待走到桌边坐下。
林媪亦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楚醉青,她已经上了年纪,却依然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股饱经沧桑后的沉稳。
闻言,她道:“前些日子接到你的信说要回来,我就早早让人把山庄打扫出来了。左等右等,结果昨日天黑了才等到你们,想来你同若璞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早我若不上山,你们不得饿肚子了?”
楚醉青冲林媪扬眉一笑,笑颜璨然若明珠自辉:“辛苦姆姆了,雪天路滑多有不便,平素您就别上山了,正好,过两日我还得送两个人过来,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只能又折腾您老人家了。”
低头看见桌上是自己的爱吃的烙饼,他雀跃道:“好香的酥饼,还是您疼我,知道我惦记这口好几个月了!”
他委实是饿了,昨日回来没怎么吃东西,此刻香喷喷的鱼糜粥、酥饼摆在眼前,馋得他口水直流,只觉前胸贴后背,恨不得一口囫囵吞下。
林媪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慢些、慢些,有的是呢,饿坏了吧?”
话语里的心疼,浓得几乎溢出。
楚醉青顾不得回答,连连点头。
林媪又道:“你只管送来就是,姆姆没别的本事,替你照顾两个人还不容易,庄子上多的是人愿意帮忙。你待庄户们好,庄户们心里都感激着呢,巴不得替你出点力。”
她不无欣慰道:“时间过得真快,从前小小的阿稚,一下子就长成了能庇护百姓的大人啦。公主若还活着,一定是很为你骄傲的……”
说着,林媪不禁有些哽咽,一时竟说不下去。
听她提到母亲,楚醉青双眼微垂,一时喉头发紧,顿了顿才故意装出一副骄矜模样,挑眉得意道:“姆姆不说我都忘了,从小我娘就常夸我来贴心着。”
他一双桃花眼中水泽潋滟,随光晕而动,虽然是得意模样,却不显骄横,反而惹人怜爱。情态真是像极了当年以“皎皎明珠”之名响彻郢都的沅南长公主,却又多了几分青年男子的意气风发和俊逸潇洒。
林媪爱惜地看着他,敛去悲伤,道:“我听阿晖说,你们救回来的那人今日醒来该喝药了,山庄里没那么多药材,阿晖已经照着若璞开的方子下山去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好事。”
又问:“怎么这时候回沅南呢,天寒地冻的,何不在泠州多住些日子,等开春了再回来。大冷天赶路,吃不饱穿不暖的,我瞧着你和若璞都瘦了。”
说起此事,楚醉青狼吞虎咽的动作一缓。
他慢慢咽下酥饼,这才嬉皮笑脸撒娇卖乖道:“我想姆姆了嘛,眼看要过年了,世父我都不陪,就想回来陪您一起守岁。”
他生得俊美无俦,偏偏性格又讨喜,嘴甜如蜜,若是诚心要哄人开心,很少有人能受得住攻势。
林媪看了看他,没有戳穿,只是慈爱地替他束起披散的乌发:“就你嘴甜会哄人,你世父那么严正的性子,倒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醉青故作叹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您偏要说我哄人。”
心里到底还是怕林媪追问,忙道:“我吃饱了,去看看昨天捡回来的那个倒霉鬼。”
说罢,他在林媪无奈的嗔怪声中大步走出了屋子。
倒霉鬼实在是运气不佳,伤口被楚醉青打裂开后,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识打散了,整个人烧得意识不清。
亏得若璞医术高明,施针冰敷一番之后,才将其稳住了状态。
楚醉青本来只是借口逃离林媪那关切的视线,此刻说起来,便脚下一拐,去了旁边的松风小院。
屋子里静悄悄的,楚醉青绕过屏风,见那人还在昏睡,但细细听时,呼吸已经平稳,不由暗自点头。
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之下,受了那么重的伤,昨天又被他打裂了伤口,才一晚上就能退烧,此人生命力之顽强让他都吃惊了。
见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药盅,里头是草绿色的药膏,楚醉青顺手拿了过来。
若璞虽然医术高明,但也不能什么都甩给他去做。
至少上药这种基础的活计,楚醉青还是能帮上忙的。
如此想着,他伸手准备掀开被子,然后,手腕就被捏住了。
楚醉青眨了眨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思绪神游天外。
醒了?还是刚刚在装睡?
他怎么动不动就掐人胳膊,防备心这么重?
男人声音嘶哑非常,透着虚弱:“你——”
楚醉青把药盅递到他眼前,一努嘴:“喏,上药啊。你伤那么重,不上药准备自己好吗?”
男人怔了怔,松开手,垂眸低声道:“抱歉,我以为……”
“以为什么?”楚醉青挑眉:“以为我要噶你腰子啊?”
见男人面露淡淡的迷茫,楚醉青倒是趁机细细打量起他的面容。
昨日他闭着眼,只能看出轮廓骨相非凡,此刻有了眼中神韵,整个人的气质顿时焕然不同了。
肤色深沉的面容上,凤眼半敛掩住思绪,剑眉聚如峰峦,令他看起来深沉内蕴暗藏丘壑,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楚醉青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飘忽不定的猜疑。
他敲敲手中白瓷药盅,语气平静:“解衣吧。”
男人薄唇微微抿起,没有动作,而是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不听话的病人自然惹得大夫不满,楚醉青哼道:“腹部的伤你可以自己上药,背部的呢?都是男的,你总不能是害羞了吧?”
男人看了看他,没再解释什么,而是微微撑着身体坐起,许是牵扯了伤口,他有些吃力地解开了衣带。
腹部那条骇人的伤口经过昨夜的冰敷上药,已经有了收敛的趋势,但外翻的皮肉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痊愈,血与肉如此赤裸展现眼前,格外触目惊心。
饶是楚醉青见惯了刀剑血肉搏杀的场面,对于伤口毫不陌生,也不禁感到一阵幻痛。
男人却面不改色,坚持自己上药,手指碰到自己的伤处时,神色甚至可以说得上淡漠。
他背部也有伤,却没法靠自己了,只能勉强坐着任由楚醉青涂抹药膏。
散发着淡淡青草药香的药膏才接触到炙热的皮肤便即刻融化,他的背肌也骤然绷紧。
楚醉青忙道:“哎哎,别动,伤口又要裂了——唉,看吧,我就知道。”
果然又渗血了。
楚醉青手忙脚乱地到处找干净的绢布,却不知被若璞收去了哪里,情急之下,只好撩起衣袍,“唰”地撕了一角下来,忙着按压止血。
他恨铁不成钢:“知道你防备别人碰你,但你就不能控制一下吗,这么反复出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唉,绢布去哪儿了,衣服上都是细菌,你要是又发烧了,若璞肯定要说我添乱。”
说到后来,都是些碎碎念,男人听不懂,却不再动弹,而是沉默地任由楚醉青一边数落一边上药。
等找到绢布包扎好伤口,楚醉青顺手打了个蝴蝶结,拍拍手,大功告成:“好了。”
男人沉默地看着手臂上颇为雅致的绳结,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片刻后道:“多谢公子相救,大恩不敢忘怀,来日必定报答。”
楚醉青一本正经点点头:“客气。”
他话锋一转忽问道:“所以,你准备怎么报答?”
此话一出,男人沉默了片刻,很是上道地问他:“我有什么能为公子做的?”
楚醉青撩袍坐在床边,好整以暇问他:“首先我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男人毫不犹豫张口欲答,却忽然卡了壳。
“我——”
名字就在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自从醒来之后,头脑一直昏沉,他也没有试图费力回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丧失了从前的记忆。
两道似剑锋利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男人面上浮现几缕茫然,像是一脚踏空之后的失措。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声线低沉了几分,承认道。
失忆了??
楚醉青眯了眯眼睛。
他自问没有错过方才此人面色细微之处的种种变化。
演技再好的人,那一瞬间眼神的茫然空白恐怕都难以演得如此生动。
“这可如何是好?”楚醉青面露为难之色,好似比失忆者本人还发愁:“你不知自己的姓名,伤好之后,该何去何从?”
男人看了他一眼。
楚醉青的表情一向是很生动的,此刻也不例外。
他那张五官明艳出尘的面孔上写满了纠结和同情,若非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出卖,简直令人以为他的担心真诚到了十足十。
男人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迟疑道:“不知公子有何想法?”
楚醉青立马回答:“这样吧,我看你身手不错,我这山庄正好缺个护卫,等你养好伤若还是没恢复记忆,不如就暂且留下来做我的随从,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对面人的神情。
男人愕然一瞬,但神色没有多少抗拒,思索片刻后,他颔首:“也好,公子大恩,某无以为报,还能收留我做个随从,倒是我占了公子的便宜。”
楚醉青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倏尔一笑,融冰消雪春华尽绽:“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出了门,他面上的笑意所剩无几。
若璞迎面走来,瞧见他面色,不由惊讶。
楚醉青没说什么,而是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处说话。
“郎君,出什么事了?”若璞昨晚几乎熬了通宵,此刻还犹有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楚醉青沉声道:“此人绝不是沅南本地人,但他自称失忆,记不起姓名,想查查来历都难。你这几日多观察,看看他举止是否正常。”
若璞顿时惊得瞌睡都飞了,浮想联翩:“失忆了?莫非他是皇帝派来的细作,竟然能下如此狠手伪装?或者是家主派来看管你的人?要不就是江湖杀手,拿了重金来刺杀?”
楚醉青:……
他无语凝噎片刻,方才问道:“脑洞挺大的,最近没少看话本子吧?”
见若璞“嘿嘿”一笑,他才叹气道:“应该不是个普通细作或暗卫那么简单,我看他流露出来的气质不似凡俗之辈,这种人,怎么会舍得做那么大的牺牲,就为了来试探我?于是我故意提出要他留下来做我的随从,听我差遣,若是假装失忆,以他的身份,想来再怎么都会有几分不悦才对。”
“可他竟然平静地接受了,要么,他真的失忆了,无路可去之下才答应。要么,他城府极深,顺水推舟留下,实则目的绝不简单。”
楚醉青语气沉沉:“咱们一回沅南就碰到此人,现在想想,也确实很巧合。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看看情况再说吧。”
若璞慎重颔首,面闪凶光:“知道了,我会留心的,要是让我察觉此人不对,怎么治好的,就怎么送走他。”
楚醉青:“。”
他打量了一眼若璞昨夜被拧住的那只手腕,十分怀疑:“你确定你能打得赢他?”
若璞不屑:“自古医毒不分家,我还没笨到那份上。”
楚醉青:感觉被阴阳了怎么回事。
若璞又问:“对了,韩郎君那边送来的信您看过了吗,您要找的那位‘薛郎君’是否有下落?”
提起此事,二人方才插科打诨的欢乐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楚醉青捂着脑袋,痛苦呻吟:“该死,你不说我还没想起这件事。”
韩慕送来的信,昨日他已经反反复复看过。
把韩慕骂了楚醉青一通的部分略过,余下内容便是简述他四处派人打听“薛冕”其人而不得的过程和结果。
是的,作为一个穿书之人,楚醉青当然要最大程度利用好自己唯一的金手指了。
拥有上帝视角的他,很清楚地知道,眼下的盛国命不久矣。
九年之后,盛国覆灭皇族尽诛,以楚氏为首的一众世家轰然倾颓,曾经赫赫扬扬的贵族勋戚们一夜之间血染长空,化为白骨。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一个名叫“薛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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