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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把后背留给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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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被剧痛和磁场干扰搅成一团浆糊的脑海,但还未等我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清明,整片大地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吼——!!!”
将诡的咆哮并非单纯的音波,而是一场毁灭性的磁场海啸。
我们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废墟为中心疯狂蔓延。
远处的断壁残垣在剧震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无数携带着万钧之力的巨石如雨点般从高空轰然砸落。
“队长!趴下!”
是周衍。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面门板似的重剑横举过顶,一面摇摇欲坠的火焰护盾再次张开。
碎石撞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爆响,溅起漫天烟尘。
他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我们撑起了一片狭小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安全区。
真正的威胁,并非这些物理攻击。
我的大脑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神经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这不是来自将诡的威压,而是更细微、更恶毒的东西。
是精神刺探。
我不需要看,就能想象出此刻全球直播间的景象。
那个永远画着精致妆容、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轻蔑的主持人苏荷,一定会用她那甜美却冰冷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死局。
“哦,真是遗憾,龙国的残锋小队似乎一开局就遭遇了超出他们应对能力的将诡。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见证,第一个在S级副本中被彻底抹除国运的国家诞生了。”
她会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调,引导那些幸灾乐祸的观众。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根据九国公约,你们可以通过直播系统,向副本内的攻略者发送‘精神刺探’。虽然这会消耗您一些积分,但或许,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龙国最后的镇守者,是如何在绝望中崩溃的呢?让我们一起,为这场盛大的落幕,献上最后的‘祝福’吧。”
亿万道混杂着嫉妒、轻蔑、恶意的念头,通过无形的直播系统,汇聚成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我的精神识海。
这是规则允许的阳谋,是杀死一个国家最后的希望,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式。
“队长,开国运护盾!”裴染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精神值最低,此刻恐怕已经濒临崩溃。
开启护盾,消耗的是龙脉。
是我们父兄用血肉铸就的、仅剩的那一点微光。
用它来抵挡这些无聊的恶意?
我的血,我的命,都可以流在这里。
但龙脉的每一丝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我死死咬住舌尖,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用剧痛强行换回一丝清醒。
我没有理会裴染的呼喊,更没有去看周衍那边的险境。
我的目光,穿透漫天烟尘,死死锁定了那尊矗立于废墟之上的将诡。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感到疯狂的决定。
我松开了“残锋”横刀,任由它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接着,我切断了对身后的一切感知。
我不再去听周衍的喘息,不去感受裴染的恐惧,更不去分辨凌安世那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我将我的后背,我毫无防备的、最脆弱的要害,完完全全地留给了那个没有脚印、不存在于扫描仪中的、刚刚才用一道剑气救了我的……东西。
死者?归人?还是比诡更可怕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
信任,或毁灭。
这不仅是对凌安世的试探,更是对我自己的审判。
审判我这颗被仇恨与责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是否还剩下最后一丝,属于“容青雉”而非“S级镇守”的本能。
下一秒,我动了。
我像一支出膛的炮弹,顶着脑中亿万根钢针的攒刺,迎着那足以压垮灵魂的威压,笔直地冲向将诡。
没有武器,没有防御。
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将诡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对蝼蚁的嘲弄。
它甚至懒得举起那柄巨斧,只是随意地抖动了一下覆盖着骨质甲胄的右臂。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我的左侧响起。
一根长达三米、闪烁着幽蓝色磷光的骨刺,从它的臂铠中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腥风,目标不是我的头颅,而是我的心脏。
好快的速度!
它甚至预判了我前冲的轨迹,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可能。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能清晰地看到骨刺顶端那螺旋状的血槽,能闻到上面附着的、足以瞬间腐蚀血肉的恶臭。
我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躲开”,但我的理智却死死地按住了这股求生本能。
我不动。
我在赌。
赌那个叫凌安世的少年,不是幻影。
赌他三年前的笑容,不是谎言。
赌他刚才握住我手腕时传来的那份刺骨冰寒,不仅仅是为了激活什么狗屁的“扮演系统”。
赌他……会救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指尖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僵直,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就在那根骨刺即将触及我胸口作战服的瞬间——
【潜意识同步开启】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是身体的失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官共享。
我的视野,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一半,是那根近在咫尺、即将穿透我心脏的死亡骨刺。
另一半,我的视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扭转,越过了我的肩膀,看到了我身后。
我看到了凌安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我的感知中,他的轮廓,正与一尊顶天立地的、无比庞大的虚影缓缓重合。
那是一尊身披鎏金战甲、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帝王虚影。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隐没在威严的光晕之中,但仅仅是那模糊的轮廓,就散发出一种足以让日月无光、天地臣服的无上威仪。
金甲之上,雕刻着山川日月、万民朝拜的古老图腾。
这是……什么?
念头未落,我看到凌安世,或者说,那尊与他重合的巨大金甲虚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没有握拳,也没有召唤任何武器,只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根射向我的骨刺,轻描淡写地,横向一扫。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一下。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整片长星原。
那根足以洞穿坦克的、凝结了将诡全力一击的骨刺,在距离我胸口不到一公分的地方,骤然停住。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气劲,精准地斩在了骨刺最脆弱的节点上。
下一秒,骨刺的前半截,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后半截则失去了所有力道,“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了几截冒着黑烟的碎骨。
得救了……
我赌赢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我虚脱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我强行压下脱力的身体,借助前冲的惯性,与那道削断骨刺的无形气劲错身而过。
也就在这一瞬间,凌安世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我的身侧。
他依旧没有脚印,动作轻盈得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们交错的刹那,他冰凉的嘴唇贴近我的耳廓,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带着一丝久违笑意的气音,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我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青鸟不避寒,归家趁早烟。”
我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青鸟不避寒,归家趁-早烟。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暗语。
是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偷偷溜出家,跑到城外的雪山上看青鸟,结果被冻得半死,是他背着我,一步步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回家时,为了安慰我,随口编的童谣。
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三年前,他“死”在深渊里,这句童谣,也同他一起,被我埋葬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为什么……会知道?
失神,只是一瞬间。
但对于将诡这种级别的存在而言,一瞬间的破绽,便是致命的。
它似乎被凌安世那轻描淡写的一击激怒了。
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那柄由无数灵魂扭曲成的巨斧,带着撕裂空间的呼啸,对着我当头劈下。
而我,因为那句暗语,动作慢了整整半拍。
等我回过神来,斧刃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我的全身。
我只能凭着战斗本能,狼狈地向一侧翻滚。
“嗤啦——!”
巨斧几乎是贴着我的身体砸进了地面,爆开的气浪将我掀飞出去。
虽然避开了致命的劈斩,但斧刃上滴落的一滴暗绿色粘液,却擦过了我的左臂。
一股钻心的、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剧痛,从左臂传来。
作战服被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接触到粘液的地方,迅速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我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警告!龙国国运,下跌0.01%!】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挣扎着半跪在地,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寒气正顺着血管侵入我的五脏六腑。
我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身影。
他的眼神,第一次从那片废墟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比这深渊还要古老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