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宝石跟你换》十里洋姜

2、第 2 章 索恩无

　　索恩无言地看着眼前的旅店。
　　就在半小时前，两人并肩离开酒馆，将一众喧嚣甩到身后。爱德说今晚商量好出行计划，明天一早就出发，并在索恩提出提问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刚入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旅店的大厅却没有半点灯光，借助月色勉强看清大厅中摆着的孤零零的桌椅，模糊的人声从后院传来。索恩深吸口气，再次确认：
　　“这几天，你一直住在这里？”
　　“当然。”爱德说，“有床，有桌子，还有台灯，还不收我钱，多好的地方。”
　　“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爱德把索恩推进门，扬声喊了一句，“老板，我带朋友回来了！”
　　楼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二楼，一条走廊连着几个房间，与其说是旅店，不如说是改装成旅店的住宅。索恩还没来得及问爱德口中的老板是谁，就被爱德拉进房间。
　　房间内的情况没有索恩想得那么糟糕。
　　“坐这里，快坐。”爱德拉开唯一一把椅子，招呼道。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桌上的一盏小灯撑起整个房间的光。照亮透光的窗帘、整洁的被褥，以及充当衣架的树枝。
　　爱德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布包。
　　“我查过了，从这里走到奥特兰克，至少需要两周，所以我打算租一辆马车。”他将地图铺开，指着那个被圈出的地名说。
　　“中间会经过好几个城镇，食宿的问题应该不用担心。就是小路太多，我怕到时候绕远路……其实我一直想找个向导。”
　　爱德叹口气，看向索恩：“你有什么想法吗？”
　　索恩看着桌上的地图。边角早已泛黄，看出经过了精心的保存，但表面还是布满裂痕，或粗或细的线条连接形状各异的色块。他按住地图，手下的布面已经开始掉渣。
　　“这张地图，是什么时候的？”索恩问。
　　“嗯？”爱德愣了一下，“就是地图啊，有什么问题？”
　　“根本不是现在常用的地图纸张，如果我没猜错，这难道是亚麻纸吗？”
　　他抬手，搓了搓指尖的碎屑，粗糙的纤维簌簌落下。
　　“你上哪儿找来的老古董？”索恩说，指尖点在一处地名上，“这是什么？阿布维尔城？这座城市已经消失至少一百年了，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原。”
　　“深蓝之海？这里没有海，不仅没有，还是最讨厌海水的地精的聚居地。”
　　“奥特兰克的位置倒是没错，但那里因为三十年前的一场地震，周围地面塌陷，河水涌入，现在是一座半岛。你要远行，至少拿一张新版地图吧？”
　　爱德眨了眨眼，目光不断在索恩的手指与地图指尖来回。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阵激烈的楼梯嘎吱声突然炸响，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接近，停在门口。
　　老板猛地推开门。
　　“爱德！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带朋友回来住的？这房间是我方便你在我们家干活，才免费提供给你的，其他人必须付租金——”
　　杂货店老板圆鼓鼓的身体堵在门口，带着宝石扳指的的手狠狠按在门框上，气势汹汹。
　　随后与索恩对上视线。
　　老板眼睛一鼓，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
　　“老板？”爱德从地图上抬头，“我们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索恩坐在爱德身后，斜依着靠背，对老板笑了笑。一半脸落到台灯的暖光中，另一半隐没在黑暗处。
　　老板喉咙滚了滚，笑道：“当然，没问题，你们随意。”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又一路噔噔下了楼。
　　“老板今天真好说话。”爱德一脸庆幸地回头，“我还以为今天又要出血了。”
　　他翠绿的眼中映着一豆暖黄的光，索恩看着爱德眼中自己的倒影，换了个话题。
　　“我们今晚就住在这？”
　　“当然，”爱德说，“你别瞧不起啊，虽然看着挺小的，但我收拾得可干净了。”
　　他不再讨论地图，兴致勃勃地跟索恩展示起自己的房间。
　　“看，被褥是我要求老板换的，原来那套可硬了，床板也是新的，现在可舒服。”
　　爱德说着，还要转身给索恩展示窗外的夜景，脚下被翘起的地砖一绊，身体一歪。
　　索恩接住了爱德。
　　他扶正爱德的身体，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裸露松动的地砖、掉渣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桌椅、只有一床被褥的单人床，以及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爱德。
　　索恩沉默片刻，“算了。”
　　两人下楼时，老板正抱着一床被褥，气喘吁吁从后院跑出来。看见两人，他一愣，“去哪儿啊？不住了？”
　　□□，百年前为了联合大陆各种族共同抗击外地入侵而成立的组织。在战火褪去、种族大融合的今天，几乎在各地都有驻扎的□□已成为半个官方组织，负责治安维护、工作派发、商品交易平台……等诸多事务。
　　夜晚的□□大厅灯火通明。
　　叩、叩。
　　突然的敲击声吓得前台工作人员一抖，手中的棋子滑脱，棋盘瞬间乱作一团。
　　“哎！”他揪着头发惨叫。
　　“报案去101，找工作看公告栏，商品交易左边走廊上楼，你最好有别的事！”
　　工作人员不善地抬头，喋喋不休地嘴看清来人的一刻瞬间闭上。
　　“克、克里曼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撑桌子站起，飞快拉开抽屉，将象棋胡乱扫进去，小心问道。
　　“我的房间还在吗？”
　　“当然，我们每天都有打扫！”工作人员说，“您离开的期间，我们进行了一轮扩建，内部多有变动，但您的房间还在原地，一点没动。”
　　他注意到跟在索恩身边、左右张望的爱德，“大人，这位是？”
　　“我的同伴。”索恩抛下一句，带着探头探脑的爱德拐入走廊。
　　开阔的圆形大厅被走廊切割成一块亮面，逐渐收窄。爱德回过头，满心的好奇还没来得及膨胀，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惊叹：
　　“哇……”
　　爱德喃喃：“还有这种地方。”
　　天花板极高，金丝弯成的浮雕贴在墙角。水晶吊灯下，满墙彩绘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柔软的地毯吞没一切声音，两人的脚步越过一根根石柱，走廊尽头，三米高的木门大开，门外是深沉的夜色。
　　视野骤然开阔。
　　雾蓝的天光与满地的绿色顺着莹白的玉石长廊一路铺开，一圆一弯两轮明月悬在夜空，几乎触手可及。晚风吹动草叶，沙沙细响钻入耳膜。爱德沐浴在月光中，怔怔看向索恩：“你……”
　　索恩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很晚了。”
　　他指向不远处那栋气派的别墅。
　　“那是我的住处，里面房间很多，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住。今晚先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月色皎洁，柔和的壁画沐浴在月光中，长柱将影子投到墙上，浓黑的影子悄悄挪动，又渐渐褪去颜色，待第一缕晨光穿过长廊，已是天光大亮。
　　一大早，索恩没有在卧室找到爱德。
　　手中的托盘放着柔软的面包与蒸腾着热气的茶水，索恩低头看了一眼，端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
　　“真的有这么厉害？”
　　爱德将白子前进一步，认真问道。
　　“嗯嗯……”工作人员捏着黑子，额角渗出细汗。
　　他随口敷衍，“是啊，克里曼大人很早就加入□□了，不管多困难的任务，到他手里都能轻松解决。在我入职的时候，已经是管理层之一。”
　　他哒地落下黑子，豪气万千，“这里！如何？”
　　爱德举起棋子，碰到他的国王。
　　“我赢了！”爱德欢呼，“按照约定，你要告诉我□□发展的全部历史。”
　　工作人员两手捧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棋局，“怎么会这样……”
　　大清早，□□还没什么人，爱德穿着一身从衣柜翻出来的宽松长袍，坐在前台，跟工作人员对弈。
　　爱德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有内部图书馆？如果下一局我赢了，你带我去参观，怎么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四处寻找爱德无果的索恩找到了大厅。
　　“索恩？早上好啊。”爱德说，“我在跟杰米下棋呢，他告诉了我好多你的事。”
　　“是吗？”索恩视线轻轻扫过桌上啃了一半的面包和空掉的汤碗——看来已经吃过早饭了。
　　他说：“玩够了来找我，我们谈谈。”
　　他转身走了。
　　爱德和工作人员对视一眼。
　　你干啥了？工作人员用口型问。
　　爱德摇摇头。
　　他注视着索恩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轻轻拉开椅子：“我先离开一下。”
　　工作人员连连摆手：“去吧去吧。”
　　爱德在花园找到了索恩。
　　占地广袤的□□，内部更是十分精致。花园种满各色花卉，穿过一丛丛修剪成圆形的灌木，爱德在藤椅上坐定，与索恩面对面。
　　“我们要聊什么？”爱德双手搭在大理石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对，昨天我们还没聊完呢。一百年前的地图真的不能用吗？城镇改名就算了，地形和小路总没变吧……”
　　“爱德，”索恩打断了他。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啊？”爱德愣住，“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索恩说，“先不说你随口许诺的巨额报酬。看你的样子也知道，寻常人家可养不出来。你家里人没看护好你吗？小少爷？”
　　爱德缓缓眯起眼，嘴角缓缓拉直，“所以？”
　　“你离家出走多久了？没人找你？”
　　爱德搭在桌上的手松开，向后一靠，柔韧性良好的藤椅很好的接住了他。他身体晃了晃，柔顺的金发拂过他牛乳般的脸颊。
　　“我家里人还没发现，”爱德终于开口，“我是趁没人的时候偷跑出来的。”
　　一片绿叶随风飘荡，轻轻落到桌面。
　　索恩揉了揉眉心。
　　“我不会带你去的。”他说。
　　“为什么？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说话不算话。”爱德说。
　　“不服气也没用，我们还没出发，随时可以反悔，”索恩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的，你的家人一定在找你，我不能陪着你胡闹。”
　　“去奥特兰克怎么能算是胡闹呢？”爱德软下声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向你保证，我家人绝对不会找你麻烦，他很好说话的。”
　　“而且，那么精致的武器，那么剔透的宝石，错过了我上哪儿找第二把啊，你其实也很心动吧？”
　　“这就是问题，”索恩说，“我是糊涂了才答应你，你是不是把家里的传家宝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