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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广陵 将军私教 都说小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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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康。
晨光里,长街早已被欢呼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程观风走在最前。
一身玄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马是乌骓,人是冷玉。阳光落在他肩甲上,都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落后半个马身的庾佩澧,则像是从另一个季节中走来的人。
一身鎏金甲光华流转,与昳丽的面容相得益彰,恍若神人。
他时不时向两侧挥手,抬手、点头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尤其当他的目光掠过姑娘们时,那双大瑨第一的丹凤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间,暖意与风流便漾开来。
“啊啊啊!骠骑将军看我了!他对我笑了!”
“要我说,大将军是祁连冰雪,只可远观。骠骑将军才是解语春风,暖到人心坎里去!”
“呸,你懂什么!大将军那叫塞外寒星!让人忍不住想看看这冰雕玉琢的脸到底能有多好看!要是能跟他待上一会儿,就算冻感冒也值了!”
“哎呀吵什么!一个夏天消暑,一个冬天暖心,多好!”
姑娘们聚在一处,面红耳赤地争论着。那些大胆的玩笑话,一字不落地送到庾佩澧耳中。
庾佩澧偏过头,朝那群姑娘的方向眨了眨眼,顺手抛了个飞吻过去。
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欢呼声掀得更高。
庾佩澧眼睛一转,催马快走两步,与程观风并辔而行。
庾佩澧笑道:“喂,冷将军,观颐看上的那个新人,可真不简单,一个能顶百个。不过我记得这人是你分给他的……”
程观风倏地转过脸,硬生生截住了庾佩澧的话头:“管好你自己。”
他一夹马腹,又超到了前面。
庾佩澧还没看清程观风的表情就碰了一鼻子灰,他望着那人挺直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
02
回到程府,庾月明把桓柏舟的住处安排妥当了。两人住在程观颐卧房的一左一右,像极了左膀右臂,庾月明对自己这个安排很是满意。
自从玉门关一战后,庾月明对桓柏舟带着崇拜的感情。
他承认自己有慕强心理。
当初兄长安排他到程观颐身边,他百分之九十是自愿的。
名扬天下的镇西将军被怪病折磨多年,如今重返战场,这得有多强的毅力和实力啊。
他没想到这个新人更是强得可怕。
那日大战,程观颐在最前,庾月明就在桓柏舟旁边。虽然狂风呼啸,黄沙蔽日,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风声,那是极致的身法携带的风声。
他意识到,桓柏舟的速度和力量恐怕在程观颐之上。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庾月明便被一阵通传声叫醒。
来人是浔阳谢府的管事,已在偏厅候着。说是奉江州刺史谢因之之命,特来恭贺小将军玉门关大捷。
庾月明本打算先去禀告程观颐,他刚穿过月洞门,脚步便停住了。
程观颐真的有在晨起习武。
他穿了身宝蓝凝霜衣裳,衣料轻薄,行动间格外飘逸。
桓柏舟静静立在一旁的廊柱下,身影半掩在晨光与阴影之间,看不真切神情。
程观颐的剑没有起势,只是手腕不经意的一颤,寒芒便活了,宛如银蛇破光而出。
那银光并非直线,总是在将及未及之时,忽然转折,留下虚影。
庾月明看得入神。他一直知道程观颐剑法极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套剑法收势,程观颐气息都没乱。
程观颐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看向廊下的桓柏舟,问道:“怎样?看会了么?”
桓柏舟从廊下走出来,拱手笑道:“小将军剑意超然,柏舟愚钝,纵然看得明白,真上手恐怕还是很难。”
程观颐闻言,往旁边撤开几步,将庭院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桓柏舟走了过去,他并未立刻起势,而是闭上了眼。
程观颐觉得有趣极了,猜到桓柏舟是当着他的面紧张了。
他一边说着:“无需紧张,剑随心走,慢慢来就好。”
一边在一旁的竹椅躺下,俨然是一副准备慢慢欣赏的样子。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桓柏舟虽然在模仿程观颐的一套动作,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观感。
程观颐的剑法灵巧诡谲。
桓柏舟的剑法似长风掠过原野,衣袍翻飞间,自有一股吞吐万象的浑成之气。
庾月明还来不及惊讶,下一秒,他的视线里多了一抹蓝。
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提起剑,对上桓柏舟。
晨光愈发澄亮,洒在翻飞的衣袍和交错的剑影上。两人身形辗转腾挪,转眼便过了几十招。
忽然,程观颐剑尖一颤,化作一点寒星,直指桓柏舟喉间。
这一下又快又准,庾月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桓柏舟抬起右手,双指一并,竟像是早已等在那里,稳稳夹住了距喉头只有一寸的剑身。
剑尖微颤,嗡鸣不止。
桓柏舟缓缓睁开眼,正对上程观颐近在咫尺的目光。
半晌,程观颐先撤了力,收剑归鞘。
程观颐道:“我现在知道,你从前为何不用剑了。”
不是不会用,是不必用。
桓柏舟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学,小将军还愿意教吗?”
程观颐望着他,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个所以然来。他言辞格外恳切,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程观颐道:“你若是真心,我没有不教你的道理。”
桓柏舟恳切道:“柏舟自然是真心的。”
庾月明终于回过神,想起还有正事,虽然他也不忍心将此刻和谐的氛围打破,但是也不能谢府的人等久了。
庾月明喊道:“小将军!浔阳谢府管事求见!”
程观颐转过头:“什么事?竟然要在这么要紧的时候打扰我?”
庾月明来不及去思索他指的“这么要紧的时候”是指什么。
庾月明道:“江州刺史谢因之听说小将军玉门关得胜归来,送礼来了。”
程观颐问:“送礼?什么礼?”
庾月明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03
程观颐正面对一排如花似玉的姑娘发愁。
谢府送来的这份贺礼,人情面子都做足了架势,若是不走过场,实在说不过去。
可这过场,该怎么走?
程观颐看了看庾月明,意思是:你喜欢吗?
庾月明露出个拒绝的表情,在胸前比了个大叉。
他又看向了桓柏舟,桓柏舟淡淡摇了摇头。桓柏舟的反应倒是让他满意。
程观颐笑道:“谢大人好意,观颐心领了,不过观颐征战沙场,居无定所,刀剑无眼,还是不要耽误了闺中女儿为好。”
那管事连忙挤出殷勤的笑:“您瞧瞧,这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都略懂一二,性情模样更是没得挑。小将军少年英雄,身边总得有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不是?莫不是觉得江州水土养不出入您眼的美人?”
程观颐只觉得头开始痛了,应付道:“岂敢岂敢,江州人杰地灵,姑娘们自然是极好的。正因如此,才不该随我这般奔波。”
管事拱手道:“小将军可千万别为难小的啊,小的也只是奉命办事,差事办不好,回去没法向谢大人交代啊!这些姑娘都是自愿来的,能跟着将军,是她们的福分。”
说完,他给姑娘们递了个眼色。
姑娘们得了指令,纷纷抬起头,痴痴地看向程观颐,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
“是啊,妾身是真心仰慕小将军您!”
“求小将军收留,妾身愿意一辈子伺候小将军!”
莺声燕语,情意切切。
同样是吹捧的话,从桓柏舟口中说出,就让人清爽。而这些精心修饰过的真心,只让他感到负担。
僵持片刻,厅内气氛越发微妙。
管事眼神殷切,姑娘们目光灼灼,庾月明一脸爱莫能助,桓柏舟站在阴影里不动声色。
而这些姑娘们越说越起劲,不知是谁口无遮拦冒出了句:“都说小将军战场上无人能敌,想来枕席之间风月之事,也不输阵上!”
程观颐:“?!”
程观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随即感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混合中别样的意味,像要把他看穿一样。
他不知道再由着她们说下去,还能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来。
他抬起手来,认命般地说道:“罢了罢了,人暂且留下,还请管事回去,务必转达我的谢意。”
管事露出一个早该如此的笑容,忙不迭地行礼道:“那小将军先歇着,小的这就回江州向大人复命!姑娘们,好生伺候着!”
他生怕程观颐反悔似的,迅速退了出去。
那管事前脚一走,程观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到不妙。
那群姑娘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一股脑儿地围了上来,将程观颐围在中间。
“早知小将军不仅英雄了得,还这般温柔体贴。”
“小将军累了吧?妾身给您捏捏肩?”
“小将军喜欢吃什么茶?妾身去沏……”
程观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战场上刀剑相向他尚且冷静,此刻被温香软玉包围,衣袖都被扯住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进退不得,尴尬得耳根发热。
他下意识想抽身,又恐动作大了唐突了这些姑娘,一时僵在原地,竟有些无措。
庾月明也傻了眼,想上前帮忙,又不知如何下手。
总不能几个大男人对一群姑娘动粗吧?
下一秒,姑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们同时感到了一种压力。
桓柏舟不知何时已向前迈了半步,恰好站在程观颐斜后方半个身位的地方。
一种无形的威压蔓延开来。
那些姑娘依依不舍放下了程观颐的衣袖。
桓柏舟依旧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他甚至都没有看那些姑娘,目光只落在程观颐身上。
他幽幽开口:“小将军,打算怎么安置这些姑娘?”
程观颐回过神来。
他显然没想到这人方才说话还和风细雨,现在语气都沉了几分。
程观颐虽不明这微妙变化从何而起,但眼下局面确实需要解决。他定了定神,给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
程观颐道:“取些盘缠来,分与各位姑娘,给她们自由身。”
此话一出,气氛又是一变。
那若有若无的冷沉气息,在程观颐道完后就消散了许多。
桓柏舟笑了:“小将军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