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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1章 广陵 春风送暖 他程观颐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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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桓柏舟回来的时候,一屋五个人,除了庾月明都是醉醺醺的了。
庾月明正无聊地拨弄着空了的酒杯,见他推门进来,眼睛一亮,刚想开口招呼,桓柏舟却先一步笑了。
“庾队,时辰不早了,我先带小将军回去歇息。”
程观颐虽醉眼迷蒙,却出奇地配合,几乎是桓柏舟刚在他面前蹲下,他便晃晃悠悠地往前一倾,双臂熟稔地环上对方的脖颈,整个人趴伏在背上,还满足地蹭了蹭。
过了好半晌,从来不说粗话的庾府小公子,握紧了拳头,挤出一个字来:“……靠!”
紧接着他感到桌子微微抖动起来,竟是旁边的人笑到颤抖起来。
庾月明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好,庾佩澧肯定酒量也不差,好啊,原来这人在装!
庾月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起来……”
庾佩澧缓缓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眼泪花都出来了。
“还笑!多大人了!”
庾佩澧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他虽然酒量不错,但喝多了还是有点上脸,他笑道:“你亲爱的小将军,现在是别人的人了。”
庾月明依旧面无表情看向他:“我对小将军,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单纯的爱慕。”
“哦!”庾佩澧认真思考了一番,“那你分得清喜欢和爱慕?”
“当然,喜欢是占有的爱,爱慕是尊重的爱。”
庾佩澧又问:“那你对我是爱慕?”
庾月明面无表情答道:“不是。”
庾佩澧追问:“那是?”
庾月明快没耐心了:“什么都不是!”
庾佩澧又说了很多无关痛痒的话,庾月明断断续续敷衍着他。庾月明意识到再不走,庾佩澧跟他聊个通宵都有可能,他可没这个功夫。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周漪旁边,把他搀扶着向外走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您继续说,有人听。”
“小祖宗,你走哪去……”
庾佩澧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不妙,转过头,只见程观风趴在桌上,眼神空茫:“继续讲。”
庾佩澧有些诧异:“讲什么?”
“你讲什么,我听什么。”
“程观风你话变多了。”
程观风很认真地说:“没有喝多。”
庾佩澧:“……”
庾佩澧知道今天自己逃不掉了,蹲下身来,把背面向他。
“上来吧大将军,庾公子送您回府。”
程观风倒是把这句话是听明白了,下一秒,“砰”地一声,庾佩澧被砸得脊背生疼,幸好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地,不然庾美人这张美妙绝伦的脸肯定要挂彩了。
庾佩澧扭头就骂:“你能不能学学程观颐!”
他费劲全力从地上撑起来,就在双手要环住程观颐臀腿的瞬间,又硬生生抽了回去,这般碰触,光是想想……不对!简直就不能想!
他只能拽住程观风的胳膊,把人往上拉了拉。程观风往下滑了一寸,才主动把腿缠上他腰间,他这才上手环住膝弯,把人稳稳兜住。
庾佩澧踉跄地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抱怨道:“程观风你真他妈重死了!”
庾佩澧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安静下来的街上。
他生出几分劳苦功高的感慨来,自己不仅要背着这么大个人走回去,还要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话,他好歹是骠骑将军啊,以前都是别人笑脸伺候他,他何尝这般伺候过人。
寒风一吹,酒意似乎散了些,但背上的重量和那人的气息,又让某种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正想着,背上之人冷不防开口了:“程府绝后了。”
庾佩澧一听,也顾不上累了,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大将军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程府绝后,没有观颐,这不还有个你吗?再说,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你就说那谢因之吧,府上多少姬妾,也没见折腾出个一儿半女来?”
背上之人沉默了,庾佩澧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戳到痛处了。程观风是程府顶梁柱,又是大将军,常年征战,周旋于世家与皇权之间,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哪有时间去过日子呢?庾佩澧是看在眼里的。
也就是现在病退了,才有时间过个除夕。
庾佩澧刚想找补几句,却听程观风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啊大将军,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病退了,又不是什么恶疾,你还有大把机会。”
“没机会。”
这下轮到庾佩澧沉默了,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他咬了咬牙,决定豁出这张脸来试试,反正程观风喝醉了,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庾佩澧小声问:“程观风,你今晚说话算数吗?”
程观风道:“算。”
庾佩澧笑道:“没事,你是大将军,你可以反悔。”
程观风道:“世上没有后悔药。”
庾佩澧:“……”
每当程观风说话驴头不对马嘴时,庾佩澧都想将他扔下去。
程观风忽然唤道:“佩澧。”
“嗯?”
感情程观风还知道自己是谁,看来没有醉得那么糊涂。
程观风又道:“我喝醉了。”
庾佩澧翻了个白眼:“你没喝醉,我喝醉了。”
程观风问:“那你今晚说的话算数吗?”
庾佩澧喊道:“不许抢我的话!”
程观风问:“可算数?”
“算……”
程观风又没吱声了。
庾佩澧叹了口气,他庾佩澧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何况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决定掌握主动权。
庾佩澧又问:“你,对我什么感觉?”
程观风反问:“那你呢?”
庾佩澧快被磨得没脾气了:“不要学我说话!”
程观风道:“我没学你,我在问你。”
庾佩澧停下脚步,偏过头来正对上程观风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眸。
“……酒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我喝醉了。”
说着程观风闭上眼,环在庾佩澧身前的双臂收紧了些。
庾佩澧只觉得世人的传言不假,能治得住骠骑将军的,只有大将军。
又走了几步,穿过一小段格外昏暗的巷子,庾佩澧终于再次开口:“是爱慕。”
他明显感到背上之人微微一僵,随即像泄气一般,整个身躯都软了下来。
庾佩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些喜欢。”
02
桓柏舟静静地走着。背上的人没什么动静,只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温软,带着酒气。
桓柏舟问:“怎么喝成这样?”
程观颐耷拉着脑袋,晕乎乎地说了一句:“高兴。”
两人又安安静静走了一段。夜风掠过檐角,残雪簌簌落了几粒下来。
程观颐忽然开口:“柏舟,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周漪偷听他们发现了。”
“奥。”
“谢因之应该不知道豫州官仓着火的事。”
“看来周漪听到的不是重点,你听到了什么呢?”
桓柏舟沉默了,方才在兰月坊听到的那些话犹在耳边,要是自己有那人的脑子就好了,什么阴谋都瞒不过他,这么多年来自己向那人看齐,到头来还是这副半吊子水平。
明明知道那些人在谋划什么,却看不清他们到底要走向哪一步,这种隔着一层雾的感觉,并不好受。
“小将军,你喝多了,还能想事情么?”
“就是喝多了,才要想这些,哪怕再头疼的问题,有这股酒劲在,都不在话下。”
“三姑娘让谢因之留意我。”
“谢因之知道你的身份了?”
“之前没想到,现在应该猜到了。”
“奥。”
短促的应答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桓柏舟问:“你不害怕吗?”
程观颐笑了:“怕什么?有你在,我需要害怕吗?”
桓柏舟却道:“我害怕。”
程观颐一愣:“为什么?”
桓柏舟垂下眼:“我怕你丢下我。”
程观颐越听越迷糊:“停停停……”
他手臂一使劲,像勒马一样,让桓柏舟停下来,他轻巧地从背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身形稳当,哪里像酒喝多了的人。
他绕到桓柏舟面前,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程观颐道:“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什么叫我丢下你?”
“若是你哪一天都想起来了,把我丢下……”
话音未落,程观颐忽然吻了上来,许久,程观颐才退开一些,轻声道:“你是从前待我不好?以至于我要丢下你?”
桓柏舟是真没招了,苦笑道:“小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的问题?”
程观颐指了指自己:“那是我的问题?我对你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
“是我不好。”桓柏舟声音低了些,“是我让你丢下我。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丢下我了,好吗?”
程观颐抚上他的脸颊,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这样好的人,他程观颐求着他留下都来不及,怎么会把他丢下呢?
程观颐望着他的眼睛,恳切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桓柏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程观颐,眼底像是有星光在重新汇聚。
这一眼里,有漫天风沙中的那一眼,有铜镜中目光交汇的那一眼,也有红盖头滑落时的那一眼,仿佛所有的过往都落在了此刻的目光里。
他捧起程观颐的手,将程观颐最爱咬的那段指节送到自己唇边,用犬牙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枚小小的牙印。
“小将军,我记住了,你也一定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程观颐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望着自己,看着他微微张开嘴,所有关于这根指头的回忆都如潮水般漫上来。那般滋味光是浅浅回味一下,便让人心潮澎湃。
修长的指节在桓柏舟唇间微微动了一下。程观颐确实想活动活动手指,但还是忍住没有动。
他程观颐虽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但绝也不是那种无药可救的色胚。
迷糊了好一会儿,程观颐那被酒精麻痹的脑筋终于想到正事上来了,他问道:“三姑娘为什么会帮谢因之?”
“小将军怎么看?”
“我只是好奇,她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帮谢因之,不应该站在强者这一边吗?”
“小将军,绝对的武力之外,是权力。”
“哦?”
“权力是人世的规则,只要有人,就有权力。我虽然拥有力量,但说到底也只是这人世间的异乡人。我改变不了既定的规则,只能学着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路。”
“但你是无敌的,哪里有不公,哪里有欺压,你只需要轻轻出手。”
桓柏舟却摇摇头:“人是杀不完的。若以我的尺去量所有人,便是与天下为敌,终有一日这个世间只会剩下一个我。”
“有道理。那你有解脱之法吗?”
“我还没想到。”
“我帮你想到了。”
“哦?”
“你一直在我身边,便算解脱。我们一起,从心所欲,哪怕危墙之下,也能镇定自若。”
程观颐伸出手来,拉住了桓柏舟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抚过他的指节。
桓柏舟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再抬眼时,眼底爱意流转:“小将军说的是,跟着你一天,便是解脱一天。”
子夜的烟巷格外安静,他们站在夜与雪的交界处。天地间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与埋葬一切的白,唯有冷白下柳青鹅黄的身影,是唯一鲜活的颜色。
“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小将军,我心情很好。”
程观颐贴过来,凑到他耳边,悄悄道:“还有更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