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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玉门关 沙海无垠 程观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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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翌日晚间。
大将军赏了众营队好酒好菜,篝火在营地各处燃起,肉香、酒香漫过整个军营。
桓柏舟坐在角落,面前的酒碗只动了两口,安静地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程府往事。
“要说当年,程府那可是如日中天啊,一门三将!老爷程顾是大将军,大公子程观风是征西将军,二公子程观颐曾是镇西将军,不过现在镇西将军换了人。”
“据说二公子九岁就上战场了?”
“嘿!岂止上上战场?那几乎是要掀翻西北!大瑨谁不知道二公子'万军从中擒王归'的威名?当年大军进发吐谷浑,头天晚上二公子喝多了,第二天一早愣是没赶上大部队。结果呢?大军中了埋伏,正打着呢,二公子竟从祁连山上杀下来,一把揪出吐谷浑王,一战成名,封了镇西将军,那年他才十七岁。”
“多少名门贵女,托人递画像的,假装偶遇的,还有翻墙进府就为瞧他一眼。程府的门槛,一年里换了三回!”
“唉!可惜了,天妒英才!二十一岁生了一场大病,七日高烧不退,卧床不起,遍访名医,都纷纷摇头。”
“程府又遍寻旁门左道,就是真要去阎王殿里抢人,大公子也去。只是,如此折腾几年,连二公子自己都熬不住了。”
“从那以后,二公子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只留着一个叫兰儿的侍女,没人知道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
“再后来,就是一年前那场大变。大将军程顾坐实谋逆之罪,其他世家群起而攻之,大公子没有替父分辨一句。”
“为什么?”
“大公子忠君爱国至极,皇上念他忠勇,且外敌来犯,还需他领兵,于是网开一面,只处置了老将军一人。只是后来,程老将军在牢中去世了。”
“那一年,曾经世家第一的广陵程府,被江陵姜府代替,唉!”
“这一年来,大公子四处征战,屡战屡胜,一路升任到大将军,程府又开始走上坡路。”
“后来有道人来程府做法事,就在第七天夜里,一阵西风诡异,竟将烛火吹倒,望舒阁陷入火海中,二公子被烧得面目全非,那叫一个惨啊!”
“嘿,奇就奇在这儿!不出一个月,二公子不但伤势痊愈,就连行动也恢复如常人,虽然还是喜欢清净,但性格却开朗许多。”
“那道长说这是阳火淬体、涅槃重生!程夫人十分感念,为了还这恩情,住观修行,为程府祈福去了!”
“这一年后啊,程二公子便到咱这来了,想必是要光耀门楣呢!”
有人喝酒上了头,嚷嚷道:“什么阳火淬体!普通人烧伤到那般地步,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要痊愈,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更别说瘫痪多年的腿能康复,这根本不合常理!”
“嗬!事实就是这样……”
话没说完,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因为帐内升起一种微妙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
“很多事情,根本不讲道理。”
所有人纷纷看向这个说话的人。
此人正是小将军麾下的新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新人为何掺和进他们的话题。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不是小将军一眼就相中的新人吗?”
有人开了个头,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借着帐内的火光,七嘴八舌地打量起桓柏舟。
一个人伸手想拍他的肩膀,被桓柏舟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那人也不尴尬,嘿嘿笑着咂嘴:“难怪小将军会看上,确实长得好看。”
“胡扯!小将军挑人什么时候只看脸了?定是看出这位兄弟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我看就是这张脸过人!小将军这么多年来,从来没留过俘虏,偏偏就破例留了他,不是看脸是看啥?”
“哎,我原先还以为,小将军就得意庾队正那一款的呢!爽利,爱笑!”
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帐顶。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全落在角落那个身影上。
桓柏舟知道这些人说着酒疯话,没必要当真,也没有搭理他们。
那些人看他反应冷淡,自讨没趣了一会儿,又转回头去,继续围着篝火喝酒划拳。
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谁要是敢动小将军的人,别说小将军本人会亲自收拾,大将军那边也绝不会轻饶。
桓柏舟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他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在大漠里升起,清辉如水,漫过无垠沙海。
他忽然记起,今日是八月十四,他垂下眼,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02
宴席上,程观颐把酒言欢,五六杯一饮而尽,脸颊到耳根便晕开了一层桃粉色。
酒意上涌,程观颐只觉得头脑发胀,混沌得厉害。
他趁着还有几分清醒,放下酒杯,对着主位上的程观风拱手请辞,又转向诸位将士躬身赔罪。
程观颐道:“本应陪诸位尽兴方休。可观颐久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今日便先失陪了,诸位见笑。”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加之那副被酒气蒸得微红的面容,让人生不出半分责怪。
坐在程观风左下首的庾佩澧立刻接话:“小将军哪里的话!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与小将军切磋。”
庾佩澧是骠骑将军,京口庾府的大公子,庾月明的兄长。把庾府小公子庾月明放在程观颐身边就是他的主意。
庾月明心思单纯耿直,庾佩澧笃定让他跟着大起大落的程观颐,能学到很多。
庾佩澧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
“骠骑将军说的是,小将军保重身体要紧!”
“来日再聚!”
毕竟程观风的面子摆在那,更何况程观颐当年的威名扬名四海,哪怕沉寂多年,余威犹在。
程观风知道他的性子,能来参加宴席已经是相当给面子了。
程观风点点头:“观颐,你早些休息。”随即看向正与人拼酒拼得高兴的庾月明,“月明,你跟着观颐。”
庾月明应下:“是,大将军!”
庾月明喝得满面红光,但眼神清亮,脚步稳当。论酒量,在这营中他若称第二,确实无人敢称第一。
庾月明扶着程观颐往外走,等到远离灯火通明的营帐,程观颐舒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个哈欠。
程观颐道:“我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庾月明迟疑了一下:“小将军?”
程观颐笑道:“放心,清醒得很。”
两人又拌了会嘴,庾月明成功被说服先去解决内急,程观颐还不忘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程观颐这才背着手往远处走,来到一处安静之地。
他抬起头来,只见孤月高悬,万籁俱寂,月光下,有一人孑然而立。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黑衣浸染冷冷的月光,低着头,若有所思。
程观颐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不忍心打破这恰到好处的氛围。
可惜还是被人察觉了。
桓柏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桓柏舟唤道:“小将军。”
程观颐有点不知所措,目光转向天上的月亮:“今晚月亮真圆。”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桓柏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顺着他的话转过头去:“嗯,很圆。”
程观颐又问:“这样美的月色,柏舟可有放不下的人?”
问完他又后悔了。
不是?怎么喝了几杯,脑子还不好使了?
桓柏舟似乎认真想了想:“我有一位故人,我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这叫放不下吗?”
程观颐问:“她在哪呢?”
桓柏舟道:“或许远在天边。”
理智告诉程观颐应该结束这个话题,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毕竟真的有点好奇……
幸好,桓柏舟先岔开了话题:“小将军。”
程观颐道:“嗯?”
桓柏舟道:“你看,月亮的边缘变得模糊了,渗出一圈光雾来。”
程观颐眯起眼,仔细辨认着。
月亮依旧清亮,可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月轮边缘泛起一圈光晕,那光晕很薄,正在慢慢扩散。
程观颐道:“嗯,不仔细还看不出。”
桓柏舟道:“再过不久这光雾便会形成了一个环,把月亮围起来了。”
程观颐思索片刻:“月晕午时风?”
桓柏舟笑道:“小将军博闻。”
桓柏舟在提醒他。
程观颐后知后觉,耳根和脸颊的红晕也消退了。
西北乃匈奴腹地,纵是征战多年的大瑨精锐,在自然主导的战场上也难占上风。
戈壁上的关城,一旦沙暴来临,黄沙遮天蔽日,能在一日之内填平水井,掩埋粮草。外有沙暴阻隔,援兵难进。内有黄沙围困,求救无门。
程观颐问:“柏舟,军队该如何躲避沙暴呢?”
桓柏舟道:“小将军,这就要找匈奴了。”
“小将军!小将军!”庾月明呼哧跑过来,“咦?桓兄弟也在?”
他看了看桓柏舟,又看了看程观颐,后者正咬着指头,很明显在想些什么。
桓柏舟解释道:“庾队,我出来赏月,恰好遇到小将军聊了两句。”
庾月明笑道:“那桓兄弟请自便,我和小将军就不奉陪了。”
程观颐跟着庾月明往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仍立在月光下的桓柏舟。
程观颐唤道:“月明。”
庾月明道:“属下在。”
程观颐道:“让柏舟加入亲卫队。明日一早,你们一起来见我,有要事商量。”
庾月明应下:“是,小将军。”
庾月明想问也没有多问。他知道程观颐这么笃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或许这程观颐真没有传言的看上了桓柏舟的脸。
一定是桓柏舟有过人之处。嗯,是这个理。
程观颐看向主帐的方向:“你先回去休息,现在我要去找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