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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广陵 既见君子 公子世无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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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晨起习武,午后攻读,日复一日,精进不休。
程观颐度过了没有纷扰的一年,这也是最平静的一年。
一年后,他向兄长请安。甫一现身,震惊四座。
程府上下,乃至前来拜访的世交,都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
柳青为衬,鹅黄点睛,通身气度清华皎然。墨发松松束成低马尾,垂落肩后,带着三分慵懒。眼波流转间既有书卷清气,又隐现星芒锐利。
公子世无双,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程观颐道:“观颐不忘少年之志,现伤病痊愈,武力不减当年。每到深夜,总会梦见西北风雪,忆起少年时光。”
他向前一步,向着主座上的程观风,郑重躬身道:“观颐请随兄长出征,再入西北。”
满堂客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谁都知道匈奴的浑邪王蓄势待发,此去凶险万分。
让一个卧病多年的公子哥上战场?程观风怎么可能答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座之上。
程观风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台下躬身不起的程观颐。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有很多话,但最后都变成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庾月明就来到程府上了。
只见一个年轻人,模样俊俏,嘴角挂着爽朗的笑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道:“属下庾越,字月明,参见小将军。”
程观颐打量着眼前的人,眉眼间的鲜活劲儿,倒让人心情舒畅。
程观颐问:“两个‘月’一样么?”
庾月明眼睛一亮,发觉这人说话丝毫没有上下属之间的客套,索性直起身来。
庾月明道:“越是‘翻山越岭’之越,月是‘明月照人’之月,名与字倒是不相干。”
程观颐问:“哦?可有深意?”
庾月明挠了挠头:“家父给我取名越,是盼我翻山过坎,步步登高。可山为何非要翻过去?停在半山赏赏云月,不也挺好?所以我求着父亲给我取表字‘月明’。”
程观颐笑道:“那你们庾家的高山谁去翻越呢?”
庾月明嘻嘻一笑:“当然是我兄长去。”
程观颐丝毫没有要怪他不思进取的意思。
庾月明心中清楚,他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相比,过犹不及。两家父亲去世后,都是一个大哥撑起偌大的家。
程观颐问:“那你习武又是为何?”
庾月明眼睛一转:“图个高兴!”
程观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庾月明便知,这里是来对了。
庾月明问:“小将军!今日有何吩咐?”
程观颐抬步往门外走,衣祙轻扬:“我们出去一趟。”
庾月明一听,来了精神,以为是去军营熟悉情况,连忙应道:“好的!那我去把马牵上!”
“不用。”程观颐摆了摆手,脚下没停,“出门左拐直走,烟巷里有家早点铺子,去吃个早饭。”
庾月明抬头看了看天,日上三竿,这个时辰才吃早饭?这真的是习武之人吗?
庾月明满心疑惑地跟着他走到烟巷,果然看见一家店面不大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安饱堂”。
很朴素的市井小店,木桌长凳,满堂弥漫着粥米的热气。窗外是烟巷熙攘的人流,格外热闹。
程观颐显然熟门熟路,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唤来伙计:“两碗红豆粥,一碟萝卜丝。”
伙计道:“好嘞!二公子稍等!”
程观颐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推到庾月明面前,笑道:“月明,尝尝。”
庾月明连忙摆手:“小将军,我用过早饭了。”
程观颐道:“尝一口就好,你们京口喝不到这么对味的红豆粥。”
庾月明心里嘀咕:红豆粥还能熬出花来?
但终究不好拂意,端起碗,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极糯,红豆酥烂,几乎化在米汤里,甜度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确实……不错。
程观颐问:“如何?”
“……不错。”庾月明老实道。
程观颐笑了,拿起自己那碗,三两口便喝了大半。
庾月明端坐着,保持着几分矜持,眼看程观颐很快喝完一碗,放下空碗,目光落在他面前几乎没动的粥上。
程观颐问:“你还吃吗?”
庾月明道:“小将军,我真的吃不下了。”
下一秒,程观颐竟拿过庾月明的粥,仰头喝了起来。
庾月明难以置信望着他,堂堂程府公子,喝下属剩的粥?
虽说他留意到程观颐避开了他喝过的位置,但这份自然坦荡,还是让他心里震了震。
两碗粥下肚,程观颐满足地舒了口气,伸手去摸腰间,动作忽然顿住。又翻袖口,掏了掏怀里,最后摸出一个干瘪的荷包。
他翻来覆去摸了一遍,又倒过来抖了抖,一枚铜钱都没掉出来。
程观颐沉默一瞬,抬眼看向庾月明,语气坦然:“月明,你有钱吗?”
庾月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连连应道:“有的有的,小将军,我来付就好!”
程观颐冲他笑道:“谢谢。”
庾月明觉得有必要好好琢磨这个笑容的含义。自己撞破了他这般窘迫的场面,这个笑究竟是真心感谢,还是别有深意?
可是想来想去,只觉得这笑容简单又自然,倒是自己多心了。
离开安饱堂,两人并肩走在烟巷里,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
庾月明能感到身上汇聚了很多目光,甚至有人走远了都还在频频回头,而程观颐却毫不自知。
他能听见路过的人议论着:
“二公子的每套衣服都很好看!”
“人好看,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在程府初见时,庾月明还带着几分下属对将军的拘谨,即便自己脸皮厚,面对这位传奇人物,也难免有些紧张。
此刻走在大街小巷之中,庾月明才打量起身旁这位小将军。
他今日穿着柳青鹅黄衣裳,外罩一层纱衣,墨发束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额前留着几缕发丝,整个人清爽又随性。
正看得入神,程观颐头也不转地问:“嗯?我好看吗?”
庾月明道:“……好看……”
程观颐侧头看他,眼底笑意流转:“你也好看。”
庾月明算是明白了,这位小将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前一秒程观颐还跟他有说有笑,下一秒,他的手便搭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人一身黑,穿着黑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只是这人身形颀长挺拔,即便隐在人群中,也难掩卓然的气度。
庾月明方才只顾着看程观颐,竟全然没发觉有人尾随。庾月明心中暗叹:他好强,好敏锐,兄长果真没有骗我。
程观颐似闲谈般笑了:“这位兄台,你跟我了一路,可是有要事?”
这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来,斗篷下的目光深邃,仿佛有穿透力,在程观颐脸上停留了一瞬。
庾月明不自觉手握住了剑柄。
然后,这人用模糊沙哑的声音回道:“没有。”
说罢,他抬手,捏住程观颐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放下。
就在这一瞬间,程观颐左手抽出,猛地扣住黑衣人的脖颈,手腕发力,将人往旁边的墙上狠狠掼去。
“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被他死死牵制在墙上,动弹不得。
黑衣人却低下头,笑了一声:“你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刚落,他已经抚上程观颐的手,一按,一旋,一拉。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程观颐只觉得一股巧劲袭来,力道瞬间被卸去,反而被对方借力牵引,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
眼看自己就要脸贴墙砸上去,程观颐反应极快,右脚蹬地,左脚借墙一踏,凌空翻身,稳稳落地。
随后他抬头望向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却只看到一道黑影消失在巷口。
这个人也好强,庾月明心想。
庾月明甚至没看清完整的招式,只觉眼前人影交错,招招凌厉,风声骤起骤息,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握剑的手心已沁出汗。
程观颐低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嘀咕了一句:“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还欠点火候。”
庾月明毫不吝啬称赞:“小将军真是身手不凡,月明佩服。”
程观颐笑道:“是吗?等我在玉门关热热身,下次见他,定把他拿下。”
眼前这人丝毫没有被人挑衅的愠色,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就是强者的态度吗?庾月明大受震撼。
他更加确定,自己跟对了人。
跟着这样一位将军,即便奔赴凶险的西北战场,也定然不会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