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崖寨》山上枯木逢春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丫

　　第十二章丫头，你要好好的
　　尹蕊踉跄着前行，心底的决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点。她预感的方向没错，顺着那条荒芜的小径走了没几步，眼前便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雪白而陡峭的崖壁矗立在夜色中，冷峻而巍峨，正是她在山下远远望见的模样。在这荆棘丛生、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没有任何人引路，她竟凭着一股执念，一步步走到了自己想来的地方。尹蕊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心底暗自呢喃：老天，也觉得我该结束了吗？
　　她缓缓走到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晚风轻轻袭来，裹挟着山间野花的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虽然夜色浓重，看不清崖下的景致，但那强烈的高度差，依旧能让她隐约感受到，若是在白天，这里一定是视野开阔、风景壮阔的所在，是祖国山河最纯粹的模样。她多想就这样沉睡在这片山河的怀抱里，从此远离世间的纷扰，不再与这冰冷的人类世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互动，不再承受那些刺骨的伤痛与屈辱。
　　思绪飘回过往，在不知道自己不堪身世之前，她也曾有过活下去的勇气，有过小小的梦想。她想凭着自己的文字，实现文学梦想，改变自己颠沛流离的生活，想摆脱底层的困境，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那些日子，她每一天都活在惶恐与紧张之中：害怕班上的同学因为她的孤僻而欺负她，害怕老板一句不高兴就辞退她，断了她的生计；害怕明天没有钱吃饭，只能饿着肚子奔波；害怕那只总在巷口徘徊的流浪狗，会猝不及防地扑上来咬她一口；更害怕面对何耀辉老婆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害怕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不堪的身世、议论她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太多的害怕，太多的疲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喘不过气。她想，这一跳，所有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所有的疲惫都会彻底解脱，说不定，还能化作山间一只自由飞舞的蝴蝶，无拘无束，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的苦难。
　　就在她微微踮起脚尖，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有力的力量，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将她即将迈出的脚步死死拽住。
　　“丫头，万万不可！天大的事情，都没有活着重要，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不开啊！”阿丹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还有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原来，刚才尹蕊转身离开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那背影里的决绝，让她心里发慌。钟大爷早已看穿了一切，悄悄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去看看，于是她便悄悄跟在尹蕊身后，不敢出声，直到看到她站在崖边，才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丫头，丫头，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阿丹嫂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急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有什么事情，你跟婶说，跟你钟大爷说也可以，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一定会帮你的，千万不要走绝路啊！”
　　尹蕊的身体僵住了，心底那股求死的执念，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与话语，撞得微微松动。心底有一个声音，依旧在固执地指引着她：往前走，跳下去，就能解脱，就能获得自由。可看着身后紧紧抱着自己的阿丹嫂，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她竟有些犹豫。阿丹嫂见她依旧没有放弃的念头，心里一急，索性使出了全身的蛮劲，抱着她一起往后仰——“扑通”一声，两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地上的碎石子硌得人生疼。
　　尹蕊躺在地上，目光落在阿丹嫂身上。她看见，这位上了年纪的大婶，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沾满了泥土，脸上还带着摔倒后的狼狈，却依旧死死抓着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没有丝毫退缩。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忍，忽然从心底升起，像一股暖流，悄悄融化了心底的坚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不是抗拒，而是绝望到无话可说，更是浑身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模糊。
　　“丫头，来，起来。”阿丹嫂见她不再执着于跳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拉尹蕊，语气依旧温柔，带着安抚，“阿婶带你回家，给你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你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等睡醒了再说，都会好起来的。”
　　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尹蕊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看着眼前这位淳朴的山里大婶，看着她脸上的关切与担忧，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被她抱着，竟有一种莫名的舒服与安心。这种感觉，陌生而温暖，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像冬日里的暖阳，像山间的清泉，悄悄浸润着她干涸破碎的心底——这是什么感觉？是被关心、被在意的感觉吗？她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那一夜，尹蕊被阿丹嫂扶回了家。她一睡，就是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记得有人时不时地给她喂水、喂稀粥，指尖的温度温柔而小心翼翼。她做了无数个梦，梦里，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满身伤痕的尹蕊，而是一只流浪的小狗，颠沛流离了很久很久，终于遇到了一个好心人。那个人收留了她，给她做了一个温暖的窝，窝里晒着太阳，满是阳光的味道，再也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伤害，只有无尽的温柔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