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崖寨》山上枯木逢春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向

　　第十一章向暖而生，仿佛是人的本能
　　向暖而生，仿佛是人的本能，可那时的尹蕊，早已被绝望裹挟，连这份深埋心底的本能，都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磨灭。她顺着山间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绝望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牵引着她的脚步，朝着最高的山顶走去——她此刻的脑海里，仿佛只剩下那一个念头：从这里跳下去，彻底结束所有的痛苦、屈辱与不堪。
　　跌跌撞撞地爬上山顶时，夜已深浓，墨色浸染了整个天际线，半轮玄月孤零零地悬在墨蓝色的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山间，给这片寂静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也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就在她抬脚准备走向崖边、了结一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竟藏着一个小小的寨子，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映亮了一方小小的院子，驱散了些许山间的寒凉。
　　院子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一位大婶牵着，踉踉跄跄地跺着步子，小短腿迈得笨拙又可爱，嘴里还咿咿呜呜地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软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尹蕊站在暗处，看不清大婶的脸庞，却莫名觉得，那大婶的脸上，一定挂着温柔又慈祥的笑容，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属于家的温暖。心底那丝被绝望深深掩盖的、对温暖的微弱渴望，忽然被这束暖黄的灯光唤醒，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不知不觉地朝着那束灯光走去，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借着月光，再走近一点，看看大婶脸上是不是真的挂着那样让人安心的笑容，再感受一下这份片刻的烟火暖意。
　　院子里的阿丹嫂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不经意间抬头，猛然看到院门边站着一个女子，脸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双眼漆黑空洞，没有半分神采，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阿丹嫂前两年也在城里打过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虽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惊了两秒，却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个城里来的姑娘，大概率是在山里迷了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难事。她立刻收起心底的惊诧，换上平日里热情爽朗的笑容，快步迎了过去，在山里人眼里，来者皆是客，热忱待人，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呀？来，歇个脚嘛，喝点水缓一缓。”阿丹嫂的声音温和又亲切，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进尹蕊空洞的心底。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身拎起院子角落一个竹编的凳子，快步走到尹蕊面前放下，示意她坐下休息。凳子就稳稳摆在脚边，可尹蕊却没有丝毫要坐的意思，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阿丹嫂，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间的晨雾，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这般冷淡疏离的表现，让热情的阿丹嫂稍稍有些尴尬，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很快掩饰过去，打着哈哈说道：“丫头，你坐啊，是不是一路过来太渴了？瞧你嘴唇都干裂了，我给你倒水去。”她说着，便转身往屋里走，心里悄悄盘算着，得赶紧给钟大爷说一声，他岁数大，见多识广，经历的事情也多，让他帮忙招呼一下，这姑娘看着，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眼底的绝望，藏都藏不住。
　　“老汉，我们屋门外来了一个城里的丫头，看起来倒是体面，就是不说话也不做啥，估摸着是遇到啥子难事了，你出去看看。”阿丹嫂急冲冲地走进屋，对着油灯下正捻着叶子烟的钟大爷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怕是遇到啥子想不开的事哦。”钟大爷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手指依旧慢悠悠地捻着叶子烟，神情淡定，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一辈子经历的风雨多了，什么样的难处都见过。可话音落下，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烟叶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抬脚往外走去——山里人淳朴善良，见人有难，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哪怕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钟大爷走到院门边，目光落在尹蕊身上，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有那浑身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心底愈发笃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他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雨，看人看事，心里早已大致有了数。他没有上前追问她的过往，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用温和却有力量的语气，缓缓说道：“丫头，不管你遇到啥子事，既然走到我们钟家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大山里的人好客，不讲究那些虚礼，你今天晚上不嫌弃，就先在我家住一晚，有啥子事情，睡一觉缓一缓，说不定就想开了。阿丹啊，你把楼下的客房收拾一下，换上干净的床单被褥，让这丫头住下。”
　　钟大爷的话，不疾不徐，没有丝毫逼迫，却像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尹蕊心底的黑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阿丹嫂连忙应着，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着一个粗瓷缸子走了出来，缸子里盛着温好的水，她笑眯眯地走到尹蕊面前，将瓷缸子递到她眼前：“丫头，来，喝点点温水，一路辛苦了，喝口水缓一缓。”
　　尹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大半天没喝水，嘴里早已干涩得没有半点唾液，喉咙里像着了火一般灼痛。那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情，虽然让她觉得奢侈又不真实，仿佛一场易碎的梦，心底的绝望也依旧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还是被身体的本能驱使着，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粗瓷缸子。她没有丝毫犹豫，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干涸的喉咙，也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暖意很淡，却真实存在着。
　　可这份短暂的暖意，终究没能驱散她心底的阴霾，她的意识依旧清醒——这些都只是萍水相逢的善意，像流星一样短暂，转瞬即逝。她这般罪孽深重地来到这个世界，生来就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本就注定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没有爱情，这份短暂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她终究还是要离开的，终究还是要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喝完水，将瓷缸子轻轻递还给阿丹嫂，默默后退了两步，对着阿丹嫂和钟大爷，深深鞠了一个躬。她没有说话，所有的感谢与离别之意，都藏在这个笨拙却真诚的动作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报答这份素不相识的善意。她又抬眼，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院子里满地跑的孩子，此时孩子已经跑到了阿丹嫂的腿边，紧紧靠着她的大腿，想来是刚刚洗过澡，身上穿着干净的小衣裳，还能闻到淡淡的痱子粉香味。孩子咧着嘴，流着小小的口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丝毫胆怯，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纯粹得让她心生羡慕。
　　真好啊，尹蕊在心底默默想着。虽然在这大山里，经济不富裕，生活也简朴，粗茶淡饭，茅屋小院，可他们有亲人相伴，有烟火温暖，有彼此牵挂，终究是圆满的，是幸福的。她下意识地对比起自己，她有什么呢？不堪的身世，破碎的过往，狼狈的现在，还有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往事不可追忆，回忆起来只剩刺骨的伤痛；现在这般狼狈，连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未来更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盼头。结束，依旧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缓缓转过身，或许是不想让这两个陌生的好心人担心，或许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最后的狼狈与决绝，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走出院子，直到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才重新恢复了之前踉踉跄跄的模样，脚步沉重而坚定，一步步，朝着山顶的崖边走去。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疼，却又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