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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不由己 迟昂昏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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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昂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以为守在身边的只会是陆星予。
可睁眼那一刻,映入眼帘的,竟是本该在西安出差的龚砚辞。
胃部骤然传来一阵绞痛,钝痛顺着肠胃往上窜,疼得迟昂浑身发颤。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他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没了,空荡荡的输液管垂在床边,浑身又冷又软。
他蜷起身子,虚弱地捂住肚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星予……”
回应他的,不是陆星予咋咋呼呼的声音。
一道清冽又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落在耳边。
“胃疼?”
迟昂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勉强掀开一条缝。
龚砚辞就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轻轻蹙着。
不等他反应,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力道稳而轻。
“坐好,我给你冲胃药。”
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
迟昂整个人都僵住,脑子一片空白,沙哑着嗓子开口,满是不敢置信。
“老师……您怎么在这?”
龚砚辞没回答,小心地扶着他靠坐好,后背垫了个软枕。
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胃药和水杯,动作熟练地冲好,递到他面前。
瓷杯温热,烫得迟昂指尖微微一颤,刚要收回手,就听见龚砚辞低声提醒。
“有点烫,慢慢喝,别着急。”
迟昂捧着杯子,小口吹着热气,缓缓抿了一口。
微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慢慢散开,绞痛渐渐轻了。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谢您。”
龚砚辞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指尖动了动,终究没碰他,只站起身。
“我下去买早餐,你喝完放着,别乱动,好好坐着。”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后转身走出病房。
没过多久,龚砚辞就提着早餐回来了,脚步很轻。
他拉过床边的小桌板,慢慢铺开,热粥还冒着白气,小笼包摆得整整齐齐。
动作自然又顺手,像是做过无数次。
“楼下只有这些,先凑合吃点。”
迟昂盯着他,心里的疑惑压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怯意。
“老师,您不是在西安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龚砚辞摆好勺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你发的论文有几处问题,联系你一直没回,后来周乐接了电话,说你住院了。”
迟昂心口一紧,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惊讶。
“您就为了这个,提前赶回来了?”
龚砚辞递过勺子,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本来也该返程,只是提前了半天。”
迟昂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半天说不出话。
长这么大,除了陆星予,从来没人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更别说千里迢迢赶回来。
连亲生父母,都没这样在意过他。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眼眶,不敢抬头看龚砚辞。
龚砚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解释,语气淡然。
“我来就让陆星予先回去了,医生说没大碍,上午输完液就能出院,药都开好了,回去按时吃。”
迟昂没说话,小口抿着粥,味道温热,却暖到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龚砚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先去我那住几天。”
迟昂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微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啊?”
龚砚辞抬手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慢慢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目光落在迟昂打着石膏、还带着水肿的右腿,语气沉了几分。
“你脚还肿着,拆石膏前,回宿舍爬不上床,总不能一直打地铺,再着凉就麻烦了。”
迟昂下意识摆手,连忙拒绝,怕给对方添麻烦。
“不用麻烦您了老师,我脚快好了,住宿舍能应付。”
龚砚辞没起身,就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凑近了些。
声音放低,带着一种温柔的压迫感,让人没法拒绝。
“是我没考虑到,宿舍床铺要爬上铺,是我的疏忽。”
迟昂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龚砚辞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半天说不出话。
“陆星予晚点会帮你收拾东西送过来,下午出院,我带你走。”
龚砚辞说完,微微歪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霸道。
“这么安排,你没意见吧?”
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不容拒绝。
迟昂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呆呆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
“哦……”
话音刚落,护士推着护理车走进来,声音清亮。
“迟昂,准备挂水了。”
龚砚辞抢先一步应声,语气沉稳。
“嗯。”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护士腾出位置,目光一直落在迟昂手背上,生怕护士扎疼他。
护士扎好针,调好滴速,转头叮嘱。
“输完去护士站拿药,拿完就能办出院。”
龚砚辞微微点头,语气客气。
“好,谢谢。”
护士刚走,病房门就被推开,陆星予提着一个大包走进来。
看到龚砚辞,立马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样子,恭敬地喊了一声。
“龚教授,东西都收拾好了。”
转头看到迟昂醒着,立马凑上前,脸上挂着笑。
“醒啦?感觉好点没?脸色看着比昨晚好多了。”
迟昂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哑。
“嗯,舒服多了。”
陆星予把包放在床边,顺手掏出迟昂的手机递过去。
“诺,你的手机,我帮你充满电了,消息都没动。”
“龚教授说让你去他那住几天,这主意太对了,你回宿舍打地铺,指定又得感冒。”
迟昂接过手机,悄悄给陆星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声点。
陆星予没看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咋了?还有啥事?”
迟昂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去老师家住,太不合适了,多麻烦啊。”
陆星予一拍大腿,声音瞬间拔高,压根没控制住。
“这有啥不合适的!龚教授又不是外人!”
迟昂吓得脸色一紧,尴尬地瞥向旁边的龚砚辞,耳根瞬间泛红。
狠狠瞪了陆星予一眼,低声警告。
“你小点声!”
龚砚辞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陆星予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大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想起有事,对着龚砚辞开口。
“龚教授,我还有事,就先先走了,迟昂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龚砚辞微微点头,示意知晓。
“好。”
陆星予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迟昂叫住。
迟昂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带着叮嘱。
“星予,记得帮我给阳台的花浇水,别偷懒,也别浇太多,会烂根。”
陆星予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
“知道了,忘不了,放心吧!”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迟昂和龚砚辞两个人。
气氛安静下来,迟昂捧着手机,有些局促不安。
龚砚辞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柔了许多。
“不想去我那住?”
迟昂连忙摆手,急忙解释,生怕对方误会。
“不是不想去,是怕给您添麻烦,您没有义务照顾我的。”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床单,语气带着几分自卑。
毕竟,他们只是师生,算不上亲近。
龚砚辞没再追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就记住我今天的好。”
迟昂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龚砚辞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藏着温柔,即便带着出差的疲惫,也格外动人。
迟昂心口一颤,愣愣地看着他,忘了移开视线。
输液很快结束,龚砚辞去护士站拿好药,帮迟昂收拾好东西。
小心翼翼地扶着迟昂起身,全程护着他的伤腿,动作轻柔。
一路慢慢走出医院,打车到龚砚辞家楼下,再扶着上楼。
到了家门口,龚砚辞先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轻声叮嘱。
“小心点,我出差好几天,家里没人收拾,可能有点乱。”
迟昂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进屋,环顾了一圈。
屋子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半点不乱,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真诚。
“一点都不乱,很整洁。”
龚砚辞扶着他坐到沙发上,让他靠好。
目光下意识落在迟昂打着石膏的右腿上,停顿了几秒,眼底带着笑意。
“你这只脚啊……”
话没说完,迟昂就窘迫地咬住嘴唇,下意识把脚往回收了收,小声辩解。
“其实它原先没这么黑的,就是闷在石膏里太久了。”
龚砚辞没忍住,低笑出声,声音温和,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好奇。
“你刚才让陆星予浇花,养的什么花?”
迟昂抬头,眼神亮了亮,语气笃定。
“栀子花。”
龚砚辞重复了一遍,眉梢微微挑起。
“栀子花?怎么想起养这个?”
迟昂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自我感慨。
“我喜欢它的香味,而且它跟我很像。”
龚砚辞坐直身子,露出几分兴趣,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迟昂慢慢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栀子花要晒够太阳才能开花,可又特别不耐旱,几天不浇水就会死,很矛盾。”
“我也是这样,平时习惯用逻辑想问题,心里想独立,又渴望有人关心;理性知道该做什么,感性又总冲动。”
龚砚辞听完,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缓缓开口。
“优雅的矛盾体。”
迟昂愣了一下,满眼疑惑,认真追问。
“这样的矛盾,也能算优雅吗?”
龚砚辞唇角微扬,语气清淡却笃定,目光牢牢锁住他。
“你有你的逻辑,我有我的推理,我的结果就是如此。”
迟昂歪着头,眼里闪着好奇,还想追问。
龚砚辞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岔开话题。
“我不会做饭,点外卖可以吗?”
迟昂眼睛一亮,立马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兴奋。
“我可以做!我做饭还挺好吃的。”
龚砚辞看向他的伤腿,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心疼。
“等你脚好了再说,现在好好养着,想吃什么?”
迟昂也不勉强,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都行,我不挑食。”
龚砚辞笑了笑,起身拿手机点单,动作温柔。
这一住,就是三天。
龚砚辞推了所有琐事,一直在家陪着,没外出半步。
两人各占客厅一角,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却格外温馨。
龚砚辞陪着迟昂修改论文,逐字逐句梳理,耐心讲解,细致到极致。
从逻辑框架到细节措辞,一点点打磨,直到稿子完美无缺。
周末晚上,客厅灯光柔和,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龚砚辞坐在沙发旁,安安静静地熨烫衬衣,动作娴熟从容,气质温润。
迟昂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别人都说,体面的男人背后都有人打理,我还以为您的衬衣这么挺括,是有人帮忙。”
龚砚辞手里的熨斗没停,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淡然。
“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来,习惯了,就是做饭学不会,试了很多次,都不行。”
迟昂一直对龚砚辞的家庭很好奇,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了出来。
“老师,您孩子多大了?”
话音落下,龚砚辞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跟你走丢那年,一样大。”
迟昂没多想,点点头,随口接话。
“哦,七岁啊,该上一年级了。”
龚砚辞放下熨斗,把衬衣叠好,语气平静。
“三年级了。”
迟昂瞬间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
“三年级?七岁就上三年级?”
龚砚辞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随意。
“嗯,游学回来,直接跳级上的三年级。”
迟昂满脸羡慕,忍不住感叹,眼里满是崇拜。
“哇,也太厉害了,简直是天才。”
龚砚辞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很轻。
“不出意外,十五岁就能上大学。”
说完,转身回了卧室,整理衣物。
迟昂摸着被弹的额头,耳根微微泛红,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这么优秀的孩子,您一定要好好培养啊!”
龚砚辞靠在卧室门框上,右腿微微弯曲,沉默了很久。
灯光落在他脸上,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凝重。
“纪伯伦说过,孩子的灵魂有自己的明天,我不想干涉太多。”
“我的人生,早就身不由己,满身枷锁,只希望他能自由,好好体验人生,不用追求完美,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迟昂愣愣地看着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满身枷锁”这四个字。
第一次是在之前的相处里,第二次,就在此刻。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老师,您说的枷锁,身不由己,到底是什么?”
龚砚辞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清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
“我也有过诗和远方,有过花和彼岸,可还没来得及触碰,就全都散了。”
迟昂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闷,没法参透话里的深意。
他能感觉到,龚砚辞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藏着太多委屈和遗憾。
没等迟昂再问,龚砚辞忽然起身,朝着厨房走去,语气平淡。
“我去抽根烟。”
迟昂愣在原地,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听龚砚辞说要抽烟。
之前龚砚辞说过,只有心烦到极致,才会想抽烟。
明明只是聊起孩子,不过几句家常,他怎么会突然这么烦躁?
迟昂望着厨房的方向,心里满是疑问,却不敢再上前打扰。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完美强大的男人,心里藏着他触碰不到的伤痛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