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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不该来的 雪粒打在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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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打在亭顶,沙沙作响。
龚砚辞缩了缩肩膀,指尖冻得泛青,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望着迟昂家那栋楼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雪,几乎听不清。
“如果不下雪,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全是涩意。
清晨五点天没亮就出门,飞机转火车,再挤长途大巴,一路折腾整整十个小时,才赶到这座陌生的小城。
此刻站在迟昂小区楼下的小亭里,冷风裹着雪往衣领里钻,他已经僵着等了三个小时。
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半小时前发的,字打得克制又卑微。
“我等你到下午五点,六点的车,你不下来,我就走了。”
快三点了。
小区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雪越下越密,慢慢在地面铺出一层薄白。龚砚辞腿麻得站不住,却不敢挪步,更不敢往单元楼门口多走一步。
他不是没预想过最坏的结果。
半个月没联系,消息石沉大海,他清楚迟昂大概率不想见他。可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牵挂,压不住,也拦不住,硬是推着他跨了大半个中国过来。
亭子离迟昂家不远,抬头就能瞥见他家阳台的一角,近得仿佛走几步就能敲门。
可他不敢。
只能缩在这个冰冷的小亭子里,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死守着那个五点的期限。身上的厚外套早就挡不住寒气,手指、胳膊全是僵的,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他却半步没退。
路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没人留意这个在雪天里死等的人。雪越积越厚,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龚砚辞盯着手机,屏幕始终是静的。
他早过了冲动的年纪,本该沉稳,本该放下,可偏偏对着迟昂,所有理智都碎了。
就在他垂眸盯着鞋尖的积雪,几乎要认命的时候,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慢慢停在了亭子外。
龚砚辞猛地抬头。
迟昂站在几步开外,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雪粒打湿了几缕,眼圈微微泛红,看向他的眼神乱得很,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说不清的躲闪。
迟昂抬手,用指节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进亭子,站在他对面。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郁的闷意:“你不该来。”
龚砚辞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手抬到半空,想碰一碰对方冻得发红的脸颊,又猛地顿住。
他缓缓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指尖蜷缩着藏进袖口,语气放得极轻,藏着不敢外露的委屈。
“我担心你,没别的意思,就过来看看。”
他没说自己一路的奔波,没说三个小时的冻等,只挑了最无害的理由,怕逼得太紧,连这一面都留不住。
迟昂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里透着藏不住的烦躁,还有几分自我拉扯的煎熬。
他没看龚砚辞,绕到一旁,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石面的寒气瞬间透进裤子,他猛地一僵,下意识裹紧了外套,余光却忍不住往龚砚辞身上瞟。
龚砚辞还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见他看过来,立刻收敛了眼底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笑得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里发疼。
迟昂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眼。
胸腔里像堵了一块沉冰,闷得喘不过气,视线慢慢模糊,连眼前龚砚辞熟悉的眉眼,都被飘进来的雪花晕得朦胧。
他等了他一路,他躲了他半月。
这场雪落下来,终究还是躲不过。
迟昂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视线落在龚砚辞冻得发青的指尖,恍惚间,一下子跌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大三,一门心思冲保研,想挤进业内顶尖的科研团队。
专业导师直接给他指了条路——去找龚砚辞。
龚砚辞年纪轻轻就坐稳教授位置,学术成果亮眼,手里的团队更是百里挑一,每年只招一个人,能进去的全是尖子生。
迟昂捧着自己的简历,心里打了无数次鼓,才敢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门轻轻推开,迟昂第一眼就愣了神。
传闻里严苛难接近的龚教授,并没有半点架子,眉眼温和,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的气场,和他想象中严肃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龚教授好。”迟昂站在门口,腰杆绷得笔直,声音都带着点紧绷。
龚砚辞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进来:“请进。”
迟昂攥着书包带,走到办公桌前,头压得低,不敢直视对方,手指在身前反复搓着,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浑身僵得像块木头。
龚砚辞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语气轻缓:“迟昂是吧?先坐。”
“是,我是江老师介绍来的。”迟昂没敢坐,急着从书包里翻出打印好的简历和成果材料,双手递过去,“龚教授,这是我的资料。”
龚砚辞接过,随意扫了一眼,放在桌角,又指了指椅子,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温和:“先坐,慢慢说。”
迟昂这才抱紧书包,小心拉过椅子。
刚坐下,椅子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猛地弹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龚砚辞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温润,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抱歉,这把椅子有点松,不碍事,你再坐吧。”
迟昂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重新落座,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冒犯到眼前的人。
“江老师跟我提过你,对你评价很高。”龚砚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严谨,“我的团队要求高,压力大,没有混日子的余地,这些你清楚吧?”
迟昂立刻站起身,眼神亮得坚定,声音微微发颤,却满是决心:“我知道,龚教授,我能吃苦,一定会尽全力,不会让您和江老师失望。”
龚砚辞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春日暖阳一样柔和,抬手示意他坐下:“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
迟昂小声应了句“好”,再次坐下,身子依旧绷着,只是没刚才那么僵硬。
龚砚辞拿起他的资料,逐页仔细翻看,偶尔问几个专业问题,迟昂都条理清晰地答了出来。聊得越久,他越发现龚砚辞根本不像外界说的那般严厉,反而一直耐心平和,他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龚砚辞主动拿出手机,开口要加他的微信,说会好好考虑他的申请。
迟昂走出办公室,脚步都带着轻飘,心里既欢喜,又悬着一块石头,忐忑得不行。
回到宿舍,室友周乐立马凑上来,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急着追问:“怎么样?龚教授那边有戏吗?”
迟昂挠了挠额前的碎发,嘴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线,语气闷闷的:“不知道,他说会考虑。”
周乐挑了挑眉,伸手轻轻勾了下他的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又抿嘴,你这模样,难怪总被人打趣,再这样我可真要上手了。”
迟昂白了他一眼,抬手拍开他的手,转身把书包挂好,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懒得跟他贫嘴。
周乐不死心,凑到他桌边,瞅了眼电脑屏幕:“还看火影呢?没搞完导师的事,还有心思追剧?”
迟昂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开他,周乐反倒贴得更近。迟昂瞬间没了耐心,“啪”地合上电脑,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挺能闹啊!你保研的事定了?六级过了?导师找好了?有时间跟我在这闲扯。”
周乐被他怼得往后缩了缩,一脸委屈:“你没定下来,还冲我发火。”
另一个室友陆星予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烤肠,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一脸茫然:“吵啥呢?”
周乐眼睛一亮,压根没顾上委屈,快步冲过去,张嘴就咬掉大半根烤肠。陆星予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小半截,当场炸了毛,伸手就去推他。
迟昂瞅准时机,伸手抢过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转头跟周乐对视一眼,两人都憋住笑。
陆星予看着空落落的手,气得直跺脚,却拿两人没办法。
周六的羽毛球馆,是迟昂最放松的地方。
他没专门学过打球,全靠从小喜欢,练出了一身好球技,加入社团后,几乎没遇到过对手,每周六都雷打不动来打球。
这天他和周乐、陆星予打得正欢,把两人虐得气喘吁吁。周乐瘫坐在地上,球拍丢在一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迟昂你真狗,我这身子骨,你是想溜死我吗?”
迟昂握着球拍,笑着喘口气:“是,我溜狗呢,看你胖得,起来继续。”
周乐摆着手拒绝,转头往场边一瞥,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爬起来,拽住迟昂的胳膊,往对面指。
“快看,龚教授!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迟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龚砚辞就站在场边,穿着休闲运动装,比穿正装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迟昂瞬间又紧张起来,加了微信快一个月,龚砚辞从没找过他,他心里早就隐隐失落,觉得自己大概率没希望进团队了。
他站在原地,脚步挪不动,不想贸然上前打扰。周乐急得不行,索性自己跑过去,主动跟龚砚辞打招呼。
龚砚辞目光转过来,径直朝迟昂走了过去。
迟昂攥紧球拍,压下心底的慌乱,礼貌开口:“龚教授好。”
龚砚辞垂眸看他,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脸。
这天迟昂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衣裤,额前碎发用运动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朝气。
龚砚辞轻声唤他的名字:“迟昂。”
迟昂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惊喜——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龚砚辞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他连忙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是我,您也来打球吗?”
“陪唐教授过来,他崴了脚,我正准备走。”龚砚辞语气平静,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周乐连忙跑回来,拉着陆星予一起挽留:“龚教授别走啊,一起打会儿,迟昂球技特别好,能陪您练手。”
陆星予也递过水,热情招呼:“对啊龚教授,周末放松一下,我们给您腾场地。”
龚砚辞转头看向迟昂,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询问,没有主动应下,反倒像是在等他的态度。
迟昂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星予已经把球拍塞到两人手里,笑着推了迟昂一把:“迟昂,愣着干嘛,快陪龚教授热热身。”
龚砚辞接过球拍,语气谦逊:“我很少运动,打得不好,多担待。”
两人站在球网两侧,迟昂先发球。
起初他没刻意放水,几个回合下来,龚砚辞动作略显生疏,跑起来也有些吃力,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扶着膝盖喘气。
周乐在场边急得跺脚,悄悄给迟昂使眼色,让他喂球放水。迟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调整节奏,把球送到龚砚辞顺手的位置,配合着他的步伐打。
气氛慢慢轻松下来,龚砚辞也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那么吃力。两人一来一回,打了快半个小时,龚砚辞才抬手喊停。
迟昂走到球网边,双手搭在网沿上,笑得腼腆:“您先歇会儿。”
龚砚辞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场上的迟昂,看着他蹦蹦跳跳和室友打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温柔又真切。
歇了没多久,龚砚辞再次上场,又和迟昂打了半小时。下场时,他运动服后背都湿了,脸颊泛红,却透着难得的轻松。
“很久没这么动过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好。”
周乐偷偷推了推迟昂,示意他主动搭话。迟昂抿了抿嘴,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局促。
“龚教授,您以后要是想打球,可以找我……”
话说到一半,他就卡了壳,耳朵悄悄泛红,说不下去。周乐连忙接话,帮他圆了场,约着龚教授下周再来。
龚砚辞看向迟昂,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好。”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开口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们,下次再约。”
三人齐声道别,龚砚辞转身往外走,走到场馆门口,忽然回头,又看了迟昂一眼。
迟昂正站在原地,抿着嘴朝他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青涩又干净,眼底藏着没说出口的期待。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这场球场偶遇,会成了往后数年,扯不断的牵绊。
而此刻,雪还在落,眼前的人不再是温润温和的龚教授,只剩满身疲惫和满心苦涩,迟昂心口的闷痛,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