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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遗体和前世 谢皎星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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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皎星是在第三天接到消息的。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带队训练。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训练。一切如常。
但心里总是不安。
从她走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她吃饭了吗?她安全吗?她受伤了吗?
他知道不应该想这些。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忌讳分心。但他控制不住。
训练到一半,赵刚跑过来。
“老大!周队长叫你!”
他愣了一下,放下枪,往队部跑。
推开队部的门,他愣住了。
屋里不止周海峰一个人。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表情严肃。还有韩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猛地一沉。
周海峰站起来,看着他。
“谢皎星,坐。”
他没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表情。
韩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眼眶红肿,瞳孔涣散,像是哭过无数次,又像是已经流干了眼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在发抖,“阿月呢?她在哪儿?”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韩雪。
“韩雪,你说!阿月呢?”
韩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转向周海峰。
“队长,阿月呢?”
周海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悲伤。
“谢皎星,”周海峰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愣住了。
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她怎么了?”
周海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陆若月同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他听见了那几个字。
但他听不懂。
什么叫牺牲?
她怎么会牺牲?
她走的那天,还抱着他,说“我会活着回来”。
她走的那天,还让他亲她的额头,说“等我”。
她怎么会牺牲?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老谢……”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若月她……她是被俘后牺牲的。毒蝎的人……折磨了她三天三夜……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卫生队的病床上。
赵刚坐在旁边,看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老大!你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空的。
但很快,那些画面开始涌进来。
她的脸,她的笑,她的眼睛。
她走的那天,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她说:“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赵刚看着他哭,自己也哭了。
“老大……你别这样……嫂子她……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他没说话。
只是一直流泪。
一直流。
忽然,他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
“她呢?她在哪儿?”
赵刚愣住了。
“老大……”
他抓住赵刚的肩膀。
“她在哪儿?我要去看她!”
赵刚的眼眶红了。
“老大……嫂子的遗体……还在边境……还在……”
他没听完,已经冲出去了。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他终于到了那个地方。
边境线上,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几个兵。看见他,都低下头。
他走进去。
帐篷里,只有一张简易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床边,他停下来。
手伸出去,颤抖着,揭开那块白布。
他看见了她的脸。
但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曾经那么好看,那么鲜活,那么爱笑。现在却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发白。
脸上有伤。
很多伤。
刀痕,烫伤,青紫的淤血。
她的眼睛闭着,眼窝处有深深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死后,也舒展不开。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凉的。
冰凉的。
不是她平时的温度。
她平时总是热乎乎的,像一团火。
他往下看。
脖子上有勒痕,青紫色的,深深的勒进肉里。那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皮肉翻卷。
肩膀上有烙铁的痕迹,圆形的,皮肉已经烧焦了,黑乎乎的,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手臂上全是刀伤,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十根手指,指甲全没了。
指头肿胀着,发紫发黑,指尖的血肉模糊成一团。
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握枪的手,曾经牵他的手,曾经摸他脸的手。
现在,只剩下骨头和皮。
他掀开白布,看她的身体。
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鞭伤,刀伤,烫伤,电击的痕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胸前有电击的痕迹,两个圆形的焦黑印记,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紫。
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腿上全是伤,有的已经化脓,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肚子。
肚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
从胸口一直划到下腹,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已经凝固的血块。
他想起那个本子里的信。
想起她写的那些话。
“孩子,对不起……”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跪下来,跪在床边。
把脸埋在她的手边。
无声地哭。
肩膀剧烈地抖动,但发不出声音。
眼泪流在她冰凉的手上,一滴一滴。
他哭了很久很久。
帐篷外,那些兵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有人偷偷抹眼泪。
有人转过身,不敢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
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像她走的那天,他亲她那样。
“阿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来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守着她的遗体,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了自己。
另一个自己。
在那个他没有被救下的世界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七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一个小女孩从树上摔下来,他接住她。
那是她。
五岁的她,穿着红棉袄,眼睛亮亮的。
“你是谁?”她问。
他没说话。
但命运从那一天起,把他们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