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言【女尊】》金玉声

4、第三章 初见人 这几日

　　这几日里，李照熙除了每日吃药时百般不愿，其余时间真是优哉游哉：享受着周嬷嬷细致入微的照顾，听着思玲等人给自己讲逗趣儿的故事，吃着下人们精心准备的菜肴，十分惬意地过日子。
　　女皇的赏赐也如流水般涌入平王府。李照熙有时在府中闲逛，围观下人们核对礼品名单时，看得直咋舌。
　　而平王府经过一番修葺，不复以往的破败，重新显现出几分旧日样貌来。
　　期间，李照熙也有向周嬷嬷询问关于自己那未婚夫婿以及赵家的相关情况。
　　周嬷嬷笑了笑，说：“京城里有几个勋贵人家，这赵家就是其中之一。您的婚事是皇上钦点的，新的王夫自是品貌端庄，您可放心修养，为婚事作准备了。”
　　李照熙听了也笑说：“那真是皇恩浩荡。”心里却想：也不知我能否承受得起。
　　周嬷嬷退下后，李照熙又让思玲去外面打听打听外头对这婚事是何看法，得到的回复是：
　　“尽管皇上向外宣布殿下您已恢复神智，不再如之前那般痴傻，但民众多有不信。那赵家也是吵作一团，赵家主君和赵家家主闹翻了天，坚决不允许赵家大公子嫁给您……”思玲小心地抬头看了李照熙一眼，“然后赵家大公子就被赵家家主关了禁闭，不到婚期不给放出。”
　　“老百姓都怎么说？”
　　思玲犹豫着不敢开口，李照熙瞥她一眼，道：“你说。”
　　“......平头百姓都在议论这事，纷纷指责皇上一时糊涂，说，说仙子落泥潭，还说......”
　　“还说什么？”李照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还说一个逃兵生的孬种，配不上光风霁月的赵家公子。”思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逃兵？”
　　李照熙心弦一动，这可和周嬷嬷说的不一样。
　　思玲连忙改口：“不不，平王殿下当然没有当逃兵，只是民间有口舌乱说而已。”
　　这话说的，真是欲盖弥彰。
　　李照熙问：“这种传言有多久了？”
　　“从奴儿时起便有了。民间对平王看法不一，说什么的都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哦？倒说说哪些看法？”李照熙自塌上直起身，来了兴趣。
　　“大抵是对平王殿下打了败仗的怨愤，有说她带兵能力不行，还有说她当逃兵隐匿起来苟活。”
　　李照熙打量下思玲，小丫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传言既然能从她儿时传到现在，恐怕假的也有几分真了。
　　“不过奴不信平王殿下会弃东南百姓于不顾，只自己逃亡。”思玲忽然抬起头，直视李照熙的双眸。
　　“为什么？”
　　“据父亲所说，奴家中曾受过平王殿下的恩情，奴能来平王府做活，也全是殿下的恩。”
　　听起来是个热心善良的女子，李照熙想，脑海中隐约浮现出的记忆却不怎么美好。她蹙了眉，把那些嘲笑和讥讽扔在脑后。
　　她靠回塌上慢慢思索：这赵家既是勋贵，清流名门想必不会为了贪图一个世女的权势就把儿子嫁给自己，更何况自己一无名二无权。
　　如此这般，难道说赵家权势颇深，皇上为了牵制住其发展所以让赵钰嫁给自己？可这样不会适得其反，寒了臣子的心吗？
　　母亲之死当真如周嬷嬷所言？恐怕未必，那真相究竟如何？
　　带着满腹疑惑，李照熙边养病边继续思索。
　　下了床，随手推开窗，一阵轻风拂过，携着梨花香气，穿过窗户扑面而来。

　　而赵家那边，可谓是愁云惨淡。
　　先是女皇在朝堂上搬圣旨时，引得满朝哗然，户部尚书赵韵当场黑了脸，却敢怒不敢言，只能跪谢隆恩。
　　下朝后臣子们议论纷纷，有人不怀好意地前来“恭喜”，赵韵端着架子回了几句，便连面子也不愿装，甩袖先行离开。
　　赵家主君苏谈也为此婚事跟赵韵怄了几日气。名为怄气，实则也是没法子。进了内室，看见赵钰如槁木一般枯坐在榻上，苏谈心如刀绞，上前去拥住赵钰：“钰儿，爹对不住你……”
　　关了几日禁闭，将赵钰从起初的抗拒崩溃，逐渐磨到如今的心如死灰。
　　向来神采奕奕的眼睛现已平静无波，再难起波澜。
　　赵钰无悲无喜地说道：“爹，您不必自责，皇命难违，钰儿自当遵从圣旨嫁给那平王世女。”
　　苏谈听了更是难受，这般年纪的公子，谁不曾幻想过嫁给一位如意妻君，偏出了这档子事儿，钰儿只能被迫懂事，不愿也得愿。
　　赵钰又道：“爹，钰儿近日已想通了。圣上既说平王世女已恢复神智，总归做不了假，那钰儿嫁过去也不算太过吃亏。
　　“虽为世女，但因曾经神智不济，朝中无党羽无立场，即使恢复神智，难以服众，也就无甚卷入权谋之中的风险。就算真的依旧神智不济，毕竟是个世女，也是天家血脉，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苏谈叹了口气，平王世女本就身份特殊，若是真的神智不济，那也就罢了，若是神智恢复，恐怕这朝中局势，就该变一变了……
　　父子二人相拥而坐，静默无言。

　　几日后，几位皇女如约而至，二皇子李照怀也跟着来了。
　　还在寝殿的李照熙正靠在软垫上，边享受着知冬的按摩，边端详着周嬷嬷留下的纸张，在心里默默理着关系。
　　正盯着仔细研究，思玲就进来禀告说四位皇女和二皇子殿下都来了。
　　心里了然，这几日里李照熙也记好了这些关系，现下不过认认人罢了，倒也没什么。
　　三两下把手中的纸张叠好，塞进袖里，起身理了理衣裳，就听见外头浩浩荡荡地来人了。
　　皇女皇子都进了寝殿，李照熙跟他们也一一打了照面。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略过，大致将人名与面容对应上了。
　　都落座后，李照云率先问候李照熙：“熙妹近日恢复的如何？”
　　李照熙回道：“恢复得很好，多谢皇女殿下关心。”
　　然后就见李照云嘴角含笑问道：“熙妹生于崇宁何年何月？”
　　李照熙迅速从脑海里搜取信息：“崇宁三年正月生。”
　　李照云道：“原来熙妹只比三妹大些，那熙妹还是随他们一起，唤我一声‘大姐’吧。”
　　李照熙有点疑惑地瞥了眼她，对方依旧是那副嘴角带笑的模样，而其余人脸色各异：李照谣眼睛一转，有些讶异；李照清和李照怀均眼含不屑；而李照揽微微蹙了眉。
　　想必那几位都不愿和自己称姐道妹。
　　李照熙刚砸了头，脑子不太灵光，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对此也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彼此间像隔了层膜似的。
　　好在李照谣性子活泼，转而说起修养事宜，叮嘱了李照熙几句，又聊了些民间谈资，三言两语就挑破了这层膜。
　　李照熙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到底还是不熟，几人一通寒暄，留下礼品后纷纷离开了。

　　把一行人送走后，李照熙瘫在软榻上不想起身。
　　正巧，思玲端着药碗走来。人还没走过来，药味倒先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照熙看都不看一眼：“放那儿吧。”
　　思玲放下药碗就离开了。
　　李照熙又把几个婢女都遣散下去，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人。
　　李照熙靠在软榻上，慢慢思考着刚才的情形。
　　前几日女皇来时，举止亲密或许还能说为人平和亲切，大皇女为何也跟着想和我拉近关系？
　　那几位皇女皇子都或多或少排斥自己，她这般做法，也不知是图什么。
　　李照熙实在是想不通自己身上究竟有哪些地方值得被她拉拢，皱着眉思考良久也没什么收获，遂作罢，侧过身，只盯着洒在地上的日光发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李照熙抬头，就见周嬷嬷端着一盘点心走来。
　　周嬷嬷走近后，李照熙直起身，伸手就要拈一块吃。结果周嬷嬷把点心放好，又把药碗端到她手边。
　　周嬷嬷微笑提醒：“世女殿下，该喝药了。”
　　李照熙无法，只好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可看着乌黑的药汁怎么也下不去嘴。
　　周嬷嬷见她磨磨蹭蹭不愿喝药，开口道：“殿下，只有喝了药才能吃点心。”
　　李照熙赌气道：“那就不吃了。”
　　然后她便发觉周嬷嬷的表情变了，眉毛压低，嘴角绷紧，变得严厉不可退让。
　　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爹爹不在府里，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务还要仰仗周嬷嬷多加管理。
　　李照熙默了默，最终端起碗一口气闷了。苦味直冲天灵盖，人僵在那儿，木着脸一个字都说不出。
　　周嬷嬷把点心端回来，李照熙颤着手拈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几口，甜味丝丝缕缕地缠绕上舌头，和口腔里的苦涩作斗争。
　　努力咽下去，又就着茶水喝几口缓了缓，人才回过神来，解不开心中疑虑，干脆开口问道：“嬷嬷，为什么大皇女要跟我如此亲近？”
　　周嬷嬷蹲下来给她揉腿：“大皇女殿下为人平和友善，对殿下示好也是情理之中。殿下若和她相处融洽，将来您承袭平王爵位后，有利于您仕途通畅。”
　　不知是不是有意，借着下蹲姿势，周嬷嬷低下头，把脸挡在阴影里，让人瞧不清她的面容。
　　李照熙听后，若有所思，也不作反应，由着周嬷嬷为自己按摩了一会儿，又拈几块点心吃了，就挥挥手也让她退下。
　　周嬷嬷的话，她只信一半。
　　信那位大皇女表面对人平和友善，其为人究竟如何，还要日后慢慢观察。
　　其他几位皇女皇子，她心中也各有思量。
　　真正只剩下她一人了，她身体后仰，躺在塌上，嘴里念叨着“平和友善”，念着念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