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言【女尊】》金玉声

1、楔子 天色渐

　　天色渐晚，平王府内却跪了一群瑟瑟发抖的丫鬟奴仆。
　　无他，只因女皇突然来访，一群人便呼啦啦跪了一片。
　　思玲茫然地跟在后面跪下，双眸中浮起疑惑：今儿是什么风，居然把皇上给吹来了？
　　说是一群人，思玲偷偷瞟了眼四周，实则人数少得不行。
　　再瞧瞧府内，也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堂堂一个藩王府，穷酸成这样，也是可怜。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洒扫庭除，忙忙碌碌。周围的奴仆三三两两，有的手里拿着工具，装模作样挥几下；有的则连装都懒得装，扭头就跟身边人聊起来。
　　叽叽喳喳，吵人得很。
　　她却已经习惯，默不作声把手中的活干完，又去帮别人做活。
　　一直弯腰做事，没曾想两个奴仆突然踏入院内，后面还跟着几个抬担架的。
　　前头人走得很快，那几个奴仆抬着担架紧随其后。等队伍走过去，她直起身，遥遥瞥了眼，发现上面躺着的竟然是世女殿下。
　　她正纳闷，过了一会，几个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进来。走到殿里，“砰”地一声关上殿门，给外头的人震三震。
　　几个丫鬟在殿外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忽地，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变弱。
　　思玲心里正奇怪，冷不丁就被身边人一把抓跪在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她下意识用力一甩胳膊，就要挣脱。
　　四周响起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却震得她天灵盖直颤。
　　皇上来了？
　　念头刚在脑海里浮起，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此时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她悄悄抬头，明黄色的衣角就从眼前掠过。
　　她心口跳了跳，连忙将头垂下去，盯着地面上的青石砖。
　　女皇进了殿，门再次被关上。
　　跪着的奴仆陆续起来，战战兢兢地退出去。思玲盯着关紧的殿门，心中惴惴：世女殿下出事了？
　　焦灼的情绪溢满胸口，活也干得心不在焉，速度比平日里慢许多。
　　远处夕阳的余晖逐渐淡去，老天偏偏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
　　有风在呼号。
　　她躲到屋檐下洒扫，眼见着奴仆们鱼贯而入，又是端水，又是送药。
　　雨越下越密，风越吹越急。
　　直至天色漆黑，里头也没传出什么好消息。
　　她拦住一个小丫鬟，询问情况如何。小丫鬟凑到她耳边低语：“世女殿下高烧不退，几位太医都道情况危急，劝皇上想开些。我进去送药时，皇上正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大骂她们是庸医，特命让张太医前来为世女殿下诊治。”
　　思玲听了，眸里疑惑更甚：这些年来皇上都对殿下不闻不问，怎的今儿晚上如此在意？
　　心中疑惑不得解，干脆跟着进殿侍候殿下。
　　没一会儿，张杏便匆忙赶来。先是诊脉，后和其余太医商讨，最终决定给世女殿下施针。
　　层层帷帐放下，遮住里面情形，众人的心高高悬着，大气不敢喘。
　　结束时，已至三更时分。
　　高烧退去，张杏告知女皇世女殿下病情趋于平稳，随后带着一众太医告辞。
　　女皇凝视着昏睡的世女久久不语，叹息一声，也离开了。
　　思玲退出寝殿，沿着长廊走回下房准备入睡。
　　连廊透风，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睡意也被吹走了。
　　虽已至三月，可天气还是有些冷，像是倒春寒。
　　她右手提灯，左手拢紧衣襟，哆哆嗦嗦加快步伐。
　　听府里老人说，自女皇登基以来，平王府就一向不受女皇待见，连带着底下大臣，乃至民间提起平王府，大都不以为意。
　　更何况平王府里还出了个傻子世女。
　　问其缘由，老嬷嬷一脸讳莫如深，摇头不愿告知。
　　别的小丫鬟纷纷被唬住，以为嬷嬷真了解什么宫闱秘事，思玲瞅瞅她，只道她故作高深。
　　八成什么也不晓得。
　　女皇如今突然转性，也不知是为何。
　　思玲缩缩脖子，不再多想，赶忙回去休息。

　　接连两日，天都阴沉沉的。
　　张杏奉命日日来问诊，女皇也日日来看望，惊得平王府上下俱是提心吊胆的。就连平素躲懒的奴仆也不得不勤快起来，手脚麻利地干活，生怕惹了皇帝的眼。
　　由于世女殿下一直昏睡不见醒，女皇每每离开之时，脸色都黑得像厨房炒菜的锅底。
　　朝野内外也是议论纷纷，摸不透女皇此举为何意。
　　到了第三日，思玲早起做活，去厨房熬好药，再端进殿内。
　　踏入内间，侍候着世女喝药，喝完后收碗，又用手帕仔细擦去世女嘴角溢出的药汁。
　　看着殿下的睡颜，她渐渐心生惋惜：殿下睡着时，瞧着像个乖娃娃似的，谁又能想到，紧闭的双眼其实空洞洞一片，没有灵智呢？
　　她转念又想：或许睡着也挺好。不用去听旁人的讥笑，不用去看旁人鄙夷的表情，不用承受许多恶意。
　　收回思绪，她端起空碗就出殿继续忙碌。
　　在厨房洗洗涮涮，跟旁边的小丫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结果明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道：“夭寿啦，皇上刚下朝就去了世女殿下那儿，发现殿下还没醒，眼下正龙颜大怒，怪咱们照顾不周，要把咱们都砍了！”
　　言止，三人皆沉默，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活，一齐在心里祈祷：殿下，快些醒来吧。
　　好在张杏及时赶来，先安抚住发怒的女皇，然后劝她回宫。
　　终于送走这尊大佛，全府上下均松口气。
　　张杏随即进殿例行诊治，情况未变，她也只好收拾东西，拎着药箱离去。
　　思玲打了水，端进寝殿要为世女擦身。将盆搁在案头，浸湿布巾，拧干水，走上前，伸手撩起帷帐就要给她擦拭，却忽地和一双清明眼眸对视。
　　不知怎的，思玲突然想起身侧放置的水盆。不过区别就是，水盆里的水面摇晃不平，而她的眼睛却像一面水镜，照得人分毫毕现。
　　思玲一时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世女殿下醒了！
　　猛然想起张太医才离开不久，此刻应当还未出府，便立即把手中布巾扔进水盆，迅速往外奔去：“张太医，请留步，世女殿下醒了！”
　　布巾落入盆里，刚恢复平静的水面顷刻间又晃荡不平，溅起少许水珠，砸在地上打湿地面。
　　日光隔着窗子映在水面上，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紧赶慢赶，幸而在张杏离府前拦住她，带她入殿。
　　及时将张杏请回来，轻轻合上殿门，才算松口气。
　　几息之后，心里才略略平复。
　　转过身准备去干活，抬首不经意间望去，却见空中阴云散去，晨光熹微。